立夏刚过,北京城的夜晚已褪去春寒,多了几分暖意。

    储秀宫后一处僻静的跨院,是静宜格格日常起居读书之所。

    院中植有几株海棠,花期已过,绿叶成荫,在廊下宫灯朦胧的光晕里,投下婆娑的暗影。

    正房西暖阁内,烛火通明。

    静宜格格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常服旗袍,外罩一件浅杏色比甲,未戴繁复头饰,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

    面前摊开着一本英文的《博物志》,手中执着笔,久久未落。

    书案一角,放着几封已经拆阅的信件。

    最上面一封,是父亲醇亲王奕譞旧部、现任内务府某司官员的请安兼报事信。

    信中隐晦提及朝中对北洋“靡费”的弹劾风潮仍未平息。

    翁同龢一党攻势甚急,皇上虽有心维护,但迫于太后和清议压力,态度颇为踌躇。

    信中最后提醒:“闻沪上林某,仍与洋人过从甚密,尤与某泰西女史有染,恐再授人以柄,于王爷清誉有碍,望格格慎之。”

    这封信,让静宜的心一直悬着。

    她担心的不仅仅是林承志的处境,更是这种关联可能对自己、乃至对暗中支持林承志的皇帝哥哥带来的政治风险。

    另一封是杨御史的例行问候信,信中除了家常,也略提了一句:“承志贤侄近来闭门谢客,专心实业,闻有格致新得,心甚慰之。

    然树大招风,京中耳目众多,宜乎慎言谨行。”

    这两封信,一明一暗,都指向同一个信号:

    林承志的处境依然艰难,且他与那位西洋女记者的“风流韵事”,似乎已传到了北京,成为政敌攻击的新口实。

    静宜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稍稍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她想起林承志寄来的那些书和文章。

    那些关于蒸汽机、电报、轮船、矿冶、乃至国家富强的论述。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见识、气魄和忧国之心。

    每每读来都让她心潮澎湃,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窗。

    这与她在深宫中日复一日所见的繁琐礼仪、勾心斗角、陈腐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也想起去年秋天,在宫外偶然遭遇洋人纠缠时,那个挺身而出、言语犀利、举止从容的年轻身影。

    他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王公贵族或文人墨客,身上有种混合着东方的沉稳与西方的锐气,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力量。

    正是那份不同,吸引了她,也让她甘愿冒险,通过杨世伯的渠道与他保持联系,甚至送出那枚玉佩和印章。

    可是现在……“与泰西女史有染”?

    静宜的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失望?是嫉妒?还是……担忧这会影响他的声誉和事业?

    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自己与他,身份悬殊,隔着宫墙和礼法,那些朦胧的好感,本就不该存在,更不该奢望。

    她与他通信,赠物,更多的是出于对其才华抱负的欣赏,对国家命运的关切,以及……一种在深宫中难得觅得知音的慰藉。

    “主子,夜深了,该安歇了。”贴身宫女秋月轻声提醒,端着一盅温好的燕窝粥进来。

    “再等等。”静宜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

    她决定再给林承志写一封信。

    这次,不能再用杨世伯的渠道了,风险太大。

    她需要另想办法。

    她提笔在洒金笺上写下:

    “承志先生文几:暌违数月,沪上春深,京华亦芳菲渐歇。

    前奉手书并惠赠奇文,开卷有益,茅塞顿开,静宜虽处深闺,亦觉眼界为之一阔。

    先生于格致实业之卓见,于强国富民之热忱,每每读之,令人神往,亦深感责任之重。”

    “然近日偶闻外间浮议,于先生多有微词。

    或言先生闭门造车,徒耗资财。

    或言先生交接非人,恐损清誉。

    静宜窃以为,大丈夫行事,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外间毁誉,何足挂怀?

    先生志在匡时,必不以流言易节。”

    “唯今时势日亟,倭人磨刀之声,隔海可闻。

    朝中朋党之争,愈演愈烈。

    先生于沪上兴办实业,研发利器,实乃固本培元之要着。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静宜浅见,先生此后行事,于‘实’字当益加着力,务求早见成效,以塞悠悠众口。

    于‘名’字则不妨稍加韬晦,尤需谨言慎行,远避嫌疑。

    譬如与泰西人士往来,公务所需,固不可免,然私谊过密,恐招物议,授人以柄。”

    “另,静宜近日读先生所述泰西女子教育之事,心有所感。

    我朝女子,多困于闺阁,不识诗书,不明外务,实为憾事。

    不知先生于沪上,可有见闻新式女子学堂之设立?

    其中所授功课,除女红外,可有格致、算学、文史之教?

    静宜僻处宫禁,无缘得见,然心实向往之。

    若他日机缘巧合,或可请先生代为觅得相关章程典籍一观,以广见闻。”

    “春夜渐长,寒暖不定,望先生为国珍摄。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

    静宜谨肃。庚寅年四月初八夜。”

    写完后,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吹干墨迹。

    这封信不能直接寄出。

    需要一个更隐秘、更可靠的渠道。

    “秋月。”她唤道。

    “奴婢在。”

    “明日,你借口去广济寺为我额娘祈福还愿,出宫一趟。将这封信,”

    她将信笺装进一个普通信封,没有署名。

    “交给护国寺街‘文宝斋’的胡掌柜。

    什么也别说,交了就走。

    他若问起,只说是一位故人托付即可。”

    文宝斋表面上是家古董字画店,实际是醇亲王府留下的一个极其隐秘的对外联络点,只有极少数心腹知道。

    胡掌柜是王府几十年的老人,绝对可靠。

    “奴婢明白。”秋月小心地接过信封,收进袖中。

    “另外,”静宜想了想,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里面是她最近临摹的一幅宋代花鸟小品,画工精致,颇具神韵。

    “将这个一并交给胡掌柜,就说……是送给‘文宝斋’东家的酬谢。”

    画作本身价值不高,但胜在清新雅致,且是她亲手所绘,更能传递心意和身份信息。

    胡掌柜自然知道该送给谁。

    安排妥当后,静宜才觉得心中稍安。

    窗外,传来巡夜太监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

    深宫夜色,寂寥如水。

    千里之外的上海,林承志在深夜的书房里,刚刚处理完一封来自天津的密信。

    信中,盛宣怀告知,朝廷对北洋的拨款之争暂告一段落。

    在李鸿章和恭亲王等人的周旋下,最终勉强维持了原有额度。

    但“海防协饷基金会”仍处于风口浪尖,需低调行事。

    同时,盛宣怀隐晦提醒,京中关于林承志“私德有亏”的传言有蔓延之势。

    劝他近期务必检点行止,尤其注意与西洋女性的交往,以免再生事端。

    林承志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政治上的攻讦果然无所不用其极,连私生活都成了武器。

    安德烈亚斯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林,刚收到从北京通过特别渠道转来的一件东西。”

    他递上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包裹。

    林承志拆开,里面是一幅卷轴。

    展开,是一幅清雅秀逸的花鸟画,落款处只有一个极小的“宜”字印章。

    林承志一眼就认出,这是静宜格格的笔迹和印鉴。

    她又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了。

    这次是一幅画,意味着什么?是问候?是鼓励?还是别的?

    他将画轴缓缓卷起,心中那份复杂的感受再次浮现。

    这位深宫中的格格,就像这画中的幽兰,生于禁苑,却自有芬芳,隔着重重宫墙,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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