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远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以视察上海产业、带林承志见见世面为由,决定亲自南下上海一趟。

    同行的,除了林承志和几名得力心腹家人外,还有一位新聘请的、精通英文与西学的落魄秀才周先生。

    名义上是沿途教导林承志功课,实则是为未来的留学之路做初步的语言铺垫。

    出发那日,苏州码头晨雾弥漫。

    母亲陈氏拉着林承志的手,泪眼婆娑,千叮万嘱,仿佛儿子不是去几百里外的上海,而是要远渡重洋一般。

    林承志心中亦是不舍,强作镇定,安慰母亲。

    林承业也到场送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长兄的关切笑容。

    他还拍了拍林承志的肩膀,说了几句“路上小心”、“用心向学”的场面话。

    在林承业垂眸掩饰的瞬间,林承志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冰冷的算计。

    “父亲,五弟,一路顺风。”林承业拱手,姿态无可挑剔。

    林怀远深深看了长子一眼,点了点头,携林承志登上了林家专用的双层客货两用帆船。

    船工解缆扬帆,沉重的船身缓缓驶离码头,将苏州城的粉墙黛瓦和亲人的身影逐渐抛在身后。

    船行运河,转入长江,最后驶入烟波浩渺的黄浦江。

    第一次乘坐这个时代的大型帆船远行。

    林承志起初还有些不适,但很快便被沿途的景色和这独特的航行体验所吸引。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观察着船工的操作,记录着水文风向。

    不时向周先生请教一些英文词汇,与父亲讨论沿途所见商埠的兴衰。

    林怀远见儿子如此好学,且适应力极强,心中稍慰,更加坚定了支持儿子走出去的念头。

    数日后,船只抵达上海外滩。

    充斥着异域风情的建筑群映入眼帘时,纵然林承志早有心理准备,心中仍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高耸的欧式楼宇、哥特式的尖顶、罗马式的拱廊,与不远处老城厢低矮的中式屋宇形成了鲜明刺眼的对比。

    江面上,悬挂着米字旗、星条旗、三色旗的外国军舰和商船肆无忌惮地游弋,粗大的烟囱冒着滚滚黑烟,汽笛声此起彼伏。

    中国的帆船、舢板显得渺小落魄,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这些“水上巨兽”。

    “志儿,你看,”林怀远指着外滩那些气势恢宏的建筑,语气复杂。

    “那里是汇丰洋行,那边是怡和洋行……

    还有海关大楼,如今也是由洋人掌管。

    这里,如今已成了洋人们的国中之国。”

    林承志默默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建筑前趾高气扬的洋人巡捕,路上衣衫褴褛面色麻木的中国苦力,一种屈辱感和紧迫感交织在心头。

    林家在上海亦有产业,主要是一间经营生丝、茶叶和瓷器的货栈,位于靠近老城厢的华界。

    安顿下来后,林怀远便带着林承志和周先生开始拜访一些生意伙伴,其中不乏与洋行打交道的买办。

    与英国沙逊洋行买办唐景星的会谈中,林怀远试图争取一批紧俏的英国棉纱配额。

    双方在价格和运输条款上争执不下。

    唐景星是个精明的中年男子,穿着丝绸长衫,却操着一口流利的洋泾浜英语,言谈举止间带着几分对洋主的谄媚和对同胞的倨傲。

    谈判陷入僵局时,林承志无意中瞥见了唐景星随手放在茶几上的一份英文合同草案。

    他目光敏锐,迅速捕捉到了其中一行用极小字体标注的附加条款。

    内容涉及一笔隐藏的、极高的码头管理费,且巧妙地规避了洋行本应承担的责任。

    林承志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以极快的语速,用中文夹杂着几个关键的英文单词,将那条陷阱条款的内容和危害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

    林怀远闻言,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状似随意地笑道:“唐买办,贵行的条件,林某大致了解了。

    不过,关于这码头费用与责任划分,似乎与上月贵行与广府陈家的合同范本,略有出入啊?

    莫非是贵行最近改了新章程?”

    唐景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万万没想到,林怀远竟能看穿这份由洋行法律顾问精心设计的、堪称隐秘的条款!

    他支吾着试图解释,气势已泄。

    最终,在林怀远坚持下,不得不修改了条款,为林家避免了数千两白银的潜在损失。

    事后,在返回住处的马车上,林怀远看着儿子,目光中充满惊喜与探究。

    “志儿,你……你何时竟能看懂如此复杂的英文契约了?”

    林承志早已想好说辞,平静地回答:“父亲,儿子近来随周先生学习,略通了些词汇。

    那条款格式特殊,用词晦涩,儿子也只是猜测其意,侥幸言中而已。

    想来是那唐买办事先未曾细看,被父亲一问,便露了怯。”

    林承志这个解释有些牵强,结合平日展现的“宿慧”,林怀远虽仍有疑虑,却也勉强接受了。

    只是在他心中,对这个儿子的评价,又拔高了一层,更觉其深不可测,且福缘深厚。

    上海的见闻并非总是如此“顺利”。

    次日午后,林怀远带着林承志去南京路购置些物品。

    街道上车水马龙,华洋杂处,一派畸形的繁华景象。

    行至一个十字路口,恰好目睹了一场冲突。

    一名拉着装满货物板车的中国老苦力,因体力不支,行动稍缓。

    未能及时给一辆由印度巡捕(红头阿三)驾驶的、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让出足够宽的道路。

    印度巡捕不由分说,跳下马车,扬起手中的藤鞭,没头没脑地就朝老苦力抽去,嘴里还用生硬的英语大声咒骂着。

    老苦力被打得抱头蜷缩在地,哀嚎求饶,周围的中国路人脸上皆露出愤懑之色,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林承志只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拳头瞬间握紧,几乎要冲出去。

    林怀远却一把死死抓住了儿子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林承志感到一阵疼痛。

    “别动!”林怀远的声音低沉严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工部局的巡捕,我们惹不起!”

    马车的车窗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傲慢的、典型的英国绅士面孔。

    他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苦力,对印度巡捕吩咐道:“够了,约翰,别耽误时间。把那个肮脏的家伙和他的破车拖开。”

    印度巡捕恭敬地应了一声,粗暴地拽着无法动弹的老苦力,将其连同板车一起拖到了路边,为马车清出了道路。

    马车夫扬鞭,车轮滚滚,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的愤怒。

    林承志死死地盯着远去的马车,牙齿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比任何书本上的描述都要来得真切和刺痛。

    林怀远松开了手,脸色铁青,沉默地拉着林承志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回到住处,父子二人都久久没有说话。

    深夜,林承志在自己暂居的客房内,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摊开日记本。

    他用自制的炭笔,用力地写下了一行行夹杂着英文和简化字的文字:

    “光绪八年,九月廿三,上海。

    今日……我亲眼目睹了何为‘弱肉强食’,何为‘殖民地的悲哀’!

    那个印度巡捕,不过是洋人豢养的鹰犬,便可如此欺凌我同胞!

    而那个英国佬……他眼中的冷漠,比鞭子更让人心寒!”

    “父亲拉住了我,他是对的。

    此刻的愤怒,毫无意义,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这份屈辱,我记下了!”

    “我必须更快地变得强大!

    必须掌握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不仅仅是财富,还有科技,还有……能让这些傲慢者低下头的绝对实力!”

    “美国……我必须去!

    那里有资本的机会,有先进的技术,也有……未来制衡这些列强的钥匙!

    留在国内,按部就班,我永远无法跳出这令人窒息的环境!”

    林承志合上日记本,吹熄了灯,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不夜的灯火,黄浦江上外国轮船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林承志摸了摸怀中父亲所赐的龙凤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

    “等着吧,”他对着窗外那片光怪陆离的夜色,无声地立誓。

    “终有一日,我要让龙旗所至,再无此等不公!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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