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的雨下得绵密,不似东京那种夹着冰碴子的冷,落到脸上是温润的,带着股泥土腥气。

    湾流G650滑入虹桥机场最偏僻的私人停机坪。

    舱门打开,早已等候在舷梯下的黑色红旗轿车亮了两下双闪。

    没有排场,没有接机牌,那个靠在车门边抽烟的司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看见林清风下来,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拉开了后座门。

    “林先生,老爷子等好一会儿了。”

    林清风点点头,钻进车里。

    车厢内没有什么昂贵的真皮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那是师父车里特有的味道。

    车子驶出机场高架,汇入拥堵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不再是银座那种光怪陆离的刺眼,而是熟悉的暖黄色。

    路边的小面馆冒着热气,骑着电瓶车的外卖员在车流里穿梭。

    这种极度真实的烟火气,让林清风那根在东京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割裂感。

    两个小时前,他还是日本全境通缉的“金融恐怖分子”。

    两个小时后,他只是这沪市晚高峰里,一辆普通轿车上的归乡人。

    背后的伤口在座椅的摩擦下隐隐作痛。

    那是古川留下的刀伤,提醒着他,那一切不是梦。

    车子最终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是以前的法租界,梧桐树遮天蔽日。

    院墙很高,上面爬满了爬山虎。

    铁门有些锈迹,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院子里没有种花,只种了一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

    虽然不是花期,但那股子沁人心脾的清冷香气,仿佛一直锁在这个院子里。

    石桌旁,一个老人正背对着门口坐着。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练功服,头发花白。

    石桌上摆着一副云子围棋,黑白子交错。

    旁边,红泥小炉上的水壶正滋滋作响,水汽顶着壶盖,一跳一跳的。

    “师父。”

    林清风走过去,站在三步开外,低声叫了一句。

    李大爷没回头,两根手指夹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回来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嗯。”

    “伤口处理了吗?”

    “皮外伤,不碍事。”

    “坐。”

    李大爷终于落子。

    “啪”的一声脆响,黑子落在棋盘的左下角。

    那一块原本是白子的腹地,这一子落下,杀气四溢,原本活络的白棋大龙,被截断了气口。

    林清风看了一眼棋盘。

    死局。

    “这局棋,如果是你,你怎么解?”

    李大爷指了指棋盘。

    林清风坐下来,盯着那条被困死的白棋大龙。

    这局势像极了他在东京面对三岛集团时的处境——四面楚歌,官方下场,资金封锁。

    他伸手,从棋盒里抓起一把白子。

    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直接把那几个被围死的白子拿走了。

    “弃子。”

    林清风说,“舍掉这块地盘,把局势搅乱,在别处重新做眼。”

    李大爷看着空了一块的棋盘,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

    “弃子?说得轻巧。”

    李大爷拿起茶壶,给林清风倒了一杯茶。

    茶汤橙红,是陈年的普洱,有些浑浊。

    “美国那一局,你做空秃鹫资本,手段干净,利用规则杀人,那是‘阳谋’。我很满意。”

    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直刺林清风。

    “但日本这局,你下得太臭。”

    林清风眉头皱起:

    “我赢了。三岛健司死了,三岛集团垮了,我带回了380亿。”

    “钱?”

    李大爷把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你以为我是让你去赚钱的?”

    “你做空伊势物流,那是‘断腕’,为了切断他们的现金流,这没问题。你引爆油价,那是‘攻心’,制造恐慌,也算手段。”

    “但是,最后那一步。”

    李大爷的手指在棋盘上重重点了两下,“逼死三岛健司。”

    “他是自杀。”

    林清风辩解。

    “对于世人来说,他是被你逼死的。”

    李大爷冷哼一声,“他最后那一刀切腹,不是为了谢罪,是为了反杀。”

    林清风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封遗书,那句“外寇乱日”。

    “他用一条命,把自己从一个贪污犯、造假者,洗白成了一个抵御外敌的悲情英雄。”

    李大爷语气森冷,“你赢了面子,输了里子。现在整个日本的民粹都被点燃了,以后哪怕你有再多的钱,那个市场你也进不去了。甚至,这把火会烧到你在其他国家的布局。”

    “这就是你想要的?”

    林清风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烫得心口发疼。

    “我没得选。”

    林清风放下杯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如果我不逼死他,等他缓过气来,死的就是我。古川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师父,那时候我没空想什么格局。”

    “那是你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

    李大爷站起来,背着手在桂花树下踱步。

    “我教过你,‘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

    “你是猎人,不是屠夫。”

    “猎人设陷阱,取皮毛,留活路,是为了明年还有猎物可打。屠夫才赶尽杀绝,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清风。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徒弟,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开了刃、却容易伤到自己的凶器。

    “清风,你这把刀,太快了。快得连自己的手都割得鲜血淋漓。”

    “告诉我,你在东京杀红了眼,到底是为什么?”

    林清风低着头,看着石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棋路:

    “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清理门户。”

    “撒谎。”

    李大爷的声音不大,却让林清风身体一震。

    “如果只是为了清理门户,拿到三岛集团的造假证据就足够了。把他送进监狱,让他身败名裂,这才是最稳妥的赢法。”

    “但你偏要羞辱他。你要他绝望,要他看着自己的帝国在面前崩塌,要他不得不自己结束生命。”

    “这不是交易,这是泄愤。”

    李大爷走回石桌旁,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让林清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是因为钱吗?”

    林清风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还是因为……”

    李大爷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剖开林清风的内心,“波士顿那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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