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红玉紧随其后,在进入密道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灯光柔和,陈设华丽,仿佛一切如常。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不再犹豫,闪身进入密道,反手在洞壁上一按,书柜又悄无声息地滑回原位,将洞口严丝合缝地挡住,仿佛从未开启过。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脚下是夯实的泥土,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土腥气。阮红玉点燃早就准备好的小型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

    她走在前面,欧雨薇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都沉默着,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走了大概几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

    阮红玉熄灭油灯,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推开头顶的一块沉重木板。清冷的夜风和远处隐约的嘈杂声涌了进来。

    上面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小棚子,位于别墅隔壁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

    两辆带篷的马车静静地停在棚子外的阴影里,车夫是两张朴实憨厚、属于劳动人民的脸,但眼神精悍,看到阮红玉和欧雨薇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阮红玉扶着欧雨薇迅速登上第一辆马车,自己也钻了进去。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小巷的黑暗之中。另一辆空马车则朝相反方向驶去,作为诱饵。

    马车在昏暗曲折的小巷中快速穿行,车篷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缝隙透进来的、被切割成细线的微弱光线。

    欧雨薇紧紧抱着怀里的公文包,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苍白。她忽然低声问:“红玉,他……一个人,真的能行吗?”

    阮红玉坐在她对面,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同样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能!辰哥说能,就一定能!他是……他是最厉害的!”

    这话既像是在说服欧雨薇,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就在这时,三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锦州租界夜晚相对宁静的天空!

    “砰!砰!砰!”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她们刚刚离开的那栋花园别墅!

    欧雨薇的身体猛地一颤,抱紧公文包的手指关节瞬间失去了血色。

    阮红玉则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闪电般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侧耳倾听。枪声之后,是短暂的死寂,紧接着,外面隐约传来了更大的喧哗声!

    有人在高喊“杀人了!”,有人在尖叫,有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日语粗暴的呵斥声和更多的枪声!

    混乱,开始了。

    “着火了!快跑啊!”

    “有炸弹!日本人打进来了!”

    阿生他们制造混乱的声音也隐约传来,与枪声、呵斥声、哭喊声混合在一起,将那片区域的夜晚彻底搅乱。

    马车骤然加速,在车夫熟练的驾驭下,灵巧地穿过一条条更窄、更暗的巷道,将身后的混乱和危险迅速抛远。

    车厢里,欧雨薇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阮红玉则依旧紧绷着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只有怀里那冰冷的、坚硬的公文包,给了欧雨薇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她知道,李星辰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们,也为更重要的东西,争取时间和生机。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护好怀里的东西,安全抵达目的地,然后,等他。

    几乎是枪声响起的同时,花园别墅书房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加藤鹰二穿着笔挺的少佐军服,腰挂军刀,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是七八个如狼似虎、手持南部十四式手枪或百式冲锋枪的特高课行动队员。

    他们冲进书房,枪口指向各个角落,却发现书房里空空如也,只有壁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雪茄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搜!”加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动队员们迅速散开,粗暴地翻找。书桌抽屉被拉开,文件散落一地;书架被推倒,书籍哗啦啦掉下来;沙发被刺刀划开,里面的填充物四处飞溅。

    但除了些普通的商业文件和杂物,一无所获。

    “报告!没有发现目标!”

    “卧室也没有!”

    “其他地方也没人!”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加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书桌前,看着上面摊开的一本《莎士比亚戏剧集》,旁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他猛地一挥手臂,将酒杯扫落在地,晶莹的碎片和暗红色的酒液在地毯上溅开,像一滩污血。

    “八嘎!人呢?那个李慕贤呢?还有那个女人呢?!”他低吼道,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课长!”一个行动队员从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被刻意留在显眼位置的信笺,连忙双手呈上。

    加藤一把抓过信笺。上面是流畅的行楷,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后会有期。”

    没有落款,但加藤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个“李慕贤”的笔迹!一股被戏弄、被蔑视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都有些发黑。他怒吼一声,将信笺撕得粉碎!

    “给我追!他一定还没跑远!封锁所有路口,特别是火车站、码头!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支那人给我揪出来!”

    “嗨依!”手下们轰然应诺,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加藤忽然又喝住他们,阴鸷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书房,最后落在壁炉上方挂着的一幅仿制西洋风景画上。

    他走过去,猛地将画扯下,后面是光秃秃的墙壁,什么也没有。

    加藤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精心布置的陷阱,动用了这么多人手,布下天罗地网,结果就抓了一群惊惶失措、一无所知的宾客。

    正主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是在他重重包围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还留下这么一封充满嘲讽的“告别信”!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他加藤鹰二特高课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课长!”又一个手下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惶,“外面……外面起火了!是车库方向!火势很大!还有人在喊有炸弹,引起了大混乱,很多宾客和附近居民都在往外跑,我们的人拦不住!”

    加藤猛地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只见别墅侧后方的车库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街道上人头攒动,哭喊声、叫骂声、呵斥声响成一片,他布置在暗处的行动队员们被人流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找不到目标,也分不清谁是“李慕贤”。

    “救火!控制人群!快!”加藤嘶声下令,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对方不仅早有准备,而且计划周密,行动果断,甚至算准了他们的反应,用火灾和混乱完美地制造了逃脱的机会!

    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那个看起来像个花花公子的南洋商人“李慕贤”?还是那个美丽又精明的女伴“欧雨薇”?或者,是锦州本地那些一直不服管束的地下势力?

    加藤鹰二死死捏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今晚的行动,彻底失败了。不仅没能抓到人,反而打草惊蛇,让自己成了笑柄。但他更清楚,这件事绝不算完!

    那个“李慕贤”,还有他背后的势力,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哪怕把锦州城翻过来,他也要找到他们!

    “发报给宪兵司令部,还有关东军特务机关,”加藤转过身,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请求全城戒严令,增派兵力,协助搜捕要犯李慕贤及其同党!立刻!”

    “嗨依!”

    夜色更深了。锦州城在枪声、火光和突如其来的戒严令中,陷入了紧张和骚动。一队队日本宪兵和伪警察冲上街头,设立路卡,盘查行人。

    尖锐的哨子声和粗暴的喝骂声此起彼伏。普通的百姓惊慌地关门闭户,躲在屋里,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祸事。

    而在法租界圣母堂后街,“老祥记”绸缎庄早已关门歇业。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下面,却另有一番天地。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点着两盏马灯,光线昏黄但足够照明。

    室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行军床,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角堆放着一些清水、干粮和杂物。

    欧雨薇和阮红玉,以及先一步撤出来的阿生等几个核心人员,都已经安全抵达这里。欧雨薇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经镇定了许多。

    她正坐在桌边,就着马灯的光,仔细检查着公文包里的文件,确认没有遗失或损坏。她的动作稳定而专注,仿佛外面翻天覆地的搜捕与她无关。

    阮红玉则像一头焦躁的母豹,在地下室里来回踱步,时不时侧耳倾听头顶的动静。

    外面的街面上,不时传来日本兵皮靴敲击路面的声音和呵斥声,每一次响起,都让她的眉头皱紧一分。

    “大小姐,您坐会儿吧,辰哥肯定没事的。”阿生蹲在墙角,小声安慰道,他自己脸上也写满了担忧。

    阮红玉停下脚步,看了阿生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她知道李星辰本事大,可那是几十个武装到牙齿的特高课特务啊!还有那个老奸巨猾的加藤!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

    “红玉。”欧雨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相信他。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完成他交代的事情,保护好这些东西,然后,等他回来。”

    她轻轻抚摸着桌上那张从“化学器材”箱子里找到的、用日文书写的“防疫给水部”供货单原件,纸张因为年代和保管不当,有些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但那些触目惊心的货物品名和数量,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眼睛,也烫着她的心。

    “阿生,有铅笔和纸吗?最普通的那种就行。”欧雨薇抬起头问道。

    “有,有!”阿生连忙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半截铅笔和几张粗糙的草纸,递了过去。

    欧雨薇接过铅笔和纸,将那张日文供货单小心地铺在桌面上,就着昏黄的马灯光线,开始逐行辨认、翻译、誊写。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樱唇紧抿,握着铅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但下笔却稳定而迅速。一行行中文小字,出现在草纸上,与那些日文假名和汉字并列。

    “加压密封培养舱……大型高压灭菌器……活体固定架……低温恒温运输箱……”

    “氯气钢瓶……光气……芥子气原料……纯度要求……”

    “实验动物(灵长类、犬类)专用运输笼……数量……”

    “特种防护服(连体、气密)……防毒面具……”

    随着翻译的进行,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一点点凝固、冻结。连焦躁踱步的阮红玉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欧雨薇笔下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名词。

    她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化学名词和器材名称,但“活体”、“毒气”、“实验动物”这些字眼,再结合“防疫给水部”这个名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形。

    阿生和其他几个兄弟也围拢过来,看着那些字,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不怕死,不怕厮杀,但此刻,一种源于人类本能的对未知邪恶的恐惧,还是让他们脊背发凉。

    欧雨薇翻译的速度越来越慢,握着铅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当她翻译到最后几行,关于“特别征用‘马路大’(日语中对用于活体实验人类的蔑称)运输及处理流程注意事项”的补充说明时,她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粗糙的草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颤抖的痕迹。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这不是普通的防疫物资采购单……”

    她指着最后那几行日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是……进行大规模活体细菌实验和毒气实验的……器材和原料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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