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了冬夜厚重的帷幕,但今天没有太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旷野,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风从北方来,卷着沙土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生疼。

    黑山咀通往黑石沟的土路,被沉重的履带和无数胶底军靴碾踏得泥泞不堪。八辆涂着土黄色油漆的日军坦克,像一群丑陋而笨拙的铁龟,喷吐着黑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缓缓向前推进。

    打头的是两辆八九式中战车,个头稍大,炮塔上那门57毫米短管炮斜指着前方,像毒蛇昂起的头颅。

    后面跟着六辆体型更小巧灵活的九五式轻战车,机枪口黑洞洞地扫描着道路两侧枯黄的草丛和起伏的土丘。

    坦克后面,是十几辆满载步兵的卡车,车轮在泥泞中艰难转动,溅起大片的泥浆。再后面,则是一个小队的骑兵,约三十余骑,挎着马枪,警惕地游弋在队伍侧翼。

    整个队伍拉成一条长蛇,在清晨荒凉的原野上蠕动,充满了一种工业力量碾压一切的傲慢。

    吉田康夫中佐坐在领头那辆八九式中战车的指挥塔里,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脖子上挂着望远镜,手里拿着地图。

    他是个矮壮的中年人,脸颊瘦削,嘴唇很薄,紧紧抿成一条线,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小而锐利,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的味道。

    他身上的军呢大衣沾满了尘土和油污,但风纪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

    “中佐阁下,前方两公里,就是黑石沟地区。侦察兵报告,沟口地形复杂,有干涸的河床和乱石滩,建议步兵下车,前出侦察,坦克部队放缓速度……”坐在他下方的车长,通过车内通话器建议道,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有些失真。

    吉田举起望远镜,看向前方。视野里,是两道低矮的、光秃秃的山梁,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入口处果然堆满了嶙峋的怪石和深深的沟壑。地形确实不利于坦克展开。

    但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放下望远镜,手指在地图上黑石沟的位置敲了敲,力道不轻。“宫本那个蠢货,就是在这里,被一群骑马的土匪打得丢盔弃甲,损失了宝贵的辎重!帝国的耻辱!”

    他的声音透过通话器,传到后面几辆坦克车长的耳朵里:“什么地形复杂!那是懦夫的借口!在帝国战车的钢铁履带面前,任何地形障碍,都是可以碾碎的蝼蚁!加速前进!

    我要在正午之前,把那些藏在沟里的老鼠,连同他们的巢穴,一起碾成粉末!让所有人都看看,真正的帝国军人,是怎么打仗的!”

    “可是,中佐,步兵……”车长还想再说。

    “步兵?”吉田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耐和轻蔑,“让他们跟上!如果连坦克的速度都跟不上,那就活该用两条腿在后面吃灰!诸君,记住!速度,突击,碾压!

    这就是战车兵的信条!让那些抱着老旧步兵战术的顽固派看看,未来是属于战车的!”

    他一把抓过送话器,声音通过坦克外部的扩音器传了出去,在隆隆的引擎声中依然清晰可辨:“全队注意!保持队形,加速!碾碎前面的一切!

    让那些只会躲在沟壑里打冷枪的胆小鬼,在战车的履带下颤抖吧!铁蹄所向,皆为齑粉!”

    “铁蹄所向,皆为齑粉!”其他坦克里,传来狂热的附和声。

    引擎的轰鸣骤然加大,排气管喷出更浓的黑烟,整个钢铁队列的速度猛地提升了一截,毫不减速地朝着那片乱石滩和干河套冲去。

    后面的卡车司机咒骂着,拼命踩油门,试图跟上。骑兵小队更是被甩开了一段距离,只能拼命催动马匹。

    吉田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喜欢这种一往无前的感觉,喜欢用钢铁和轰鸣践踏一切的快感。

    诺门罕的惨败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苏军的钢铁洪流让他和他的中队损失惨重,但那是因为苏军也有坦克,有更多、更厉害的坦克!

    而在这里,在华夏,在热河的荒原上,面对只有步枪和少量机枪的“土八路”,他的战车就是无敌的!他要碾碎一切抵抗,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洗刷过去的耻辱,证明他吉田康夫,和他信奉的战车战术,才是帝国陆军的未来!

    然而,就在先头的八九式中战车即将冲入乱石滩,履带碾上第一块巨大卵石的时候,清脆的枪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一处长满枯草的土坡后响起。

    “砰!砰!砰!”

    子弹精准地打在为首那辆八九式坦克前方的地面上,溅起一溜尘土,更像是一种挑衅,或者说,打招呼。

    紧接着,土坡后转出十几骑。人数不多,但出现得极其突然,马匹矫健,骑手剽悍。为首一骑,通体雪白,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异常显眼。

    马背上的骑手,一身蒙古袍服,外罩缴获的日军呢子大衣,头戴皮帽,脸上蒙着防沙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灼灼有神的眼睛。她手里平端着一支骑步枪,枪口还飘着淡淡的青烟。

    在她身后,十几名骑兵呈扇形散开,有人举着骑步枪,有人擎着马刀,还有人手里晃动着不知道从哪个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膏药旗,旗面破烂,沾满泥污,被当成破布一样挥舞着。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土坡上,居高临下,看着下方公路上轰鸣而来的钢铁巨兽。没有冲锋,没有呐喊,只有一种无声的、极尽轻蔑的挑衅。

    吉田的望远镜瞬间锁定了那个白马白衣的骑手。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独特的装扮,那匹神骏非凡的白马,还有那种睥睨的姿态……宫本溃逃回去的士兵描述过,就是她!

    那支该死的、像幽灵一样的八路骑兵的头领!就是她,在青纱帐里像猎杀兔子一样猎杀了他宝贵的帝国骑兵!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吉田的头顶,让他镜片后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耻辱!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把他“铁蹄吉田”的威严踩在脚底下的侮辱!他们怎么敢?!就凭这几匹马,几杆破枪,就敢拦在帝国战车的面前?!

    “八嘎!”吉田失去了最后的冷静,一把抢过车长手里的机枪控制权,操纵着炮塔上的7.7毫米机枪,对着土坡方向就是一通狂扫!“杀了他们!碾死他们!”

    子弹泼水般扫向土坡,打得枯草断裂,泥土飞溅。但那些骑兵似乎早有预料,在机枪响起的瞬间,齐齐一扯缰绳,战马灵巧地向后一跃,躲进了土坡的反斜面。子弹徒劳地打在坡顶上,溅起更多尘土。

    “懦夫!只会躲藏的懦夫!”吉田气得暴跳如雷,他对着通话器怒吼,“第一、第二小队,跟我追!碾碎他们!第三小队,掩护侧翼,步兵跟上!”

    他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追上那匹白马,把那该死的骑手连同她的马,一起碾成肉泥!用履带告诉所有人,挑衅帝国战车的下场!

    两辆八九式中战车和三辆九五式轻战车脱离队列,引擎发出怒吼,不顾地形,轰隆隆地冲下公路,朝着骑兵消失的土坡侧翼包抄过去。

    履带碾过松软的田地,留下深深的车辙。另外三辆九五式轻战车则稍稍放缓,警惕地指向骑兵可能出现的方向,为后方跟进的卡车和骑兵提供掩护。

    土坡后,塔娜图雅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坦克轰鸣声,以及炮弹和机枪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

    泥土和碎草屑扑打在背上,但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猎手的弧度。鱼儿,上钩了。而且,比她预想的还要贪婪,还要急躁。

    “散开!按预定路线,带他们逛花园!”她清喝一声,用的是蒙古语。身后的骑兵们齐声应和,随即分成数股,像炸开的烟花,朝着不同的方向策马奔出。

    他们并不直线逃跑,而是忽左忽右,时而加速,时而急停,时而还回头射上两枪,精准地点掉一个从坦克舱盖里探出身子观察的鬼子兵。

    吉田的坦克死死咬住那匹显眼的白马,和它附近的几骑。

    炮弹不时在白马附近炸开,溅起的冻土块砸在马腿上,但“追风”不愧是草原神骏,在塔娜图雅的驾驭下,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的弹片,在崎岖不平的荒地上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之”字形轨迹。

    “快!再快一点!追上那匹白马!机枪!打死它!”吉田在坦克里咆哮,脸色因为愤怒和兴奋而涨红。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匹漂亮的白马和它背上的骑手,在履带下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坦克轰鸣着,不顾一切地追逐。它们冲过一片收割后的玉米地,压倒了一片枯死的灌木丛,一头扎进了那片布满乱石和深沟的干涸河套。

    河床里的沙土比看上去更软,履带碾上去,立刻陷下去一截,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巨大的卵石不时磕碰到履带和底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中佐阁下!这里地形太差,履带打滑!建议……”车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焦急。

    “闭嘴!冲过去!他们就在前面!”吉田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白马的身影就在前方百多米处,似乎触手可及。他甚至能看清那骑手回眸时,面巾上方那双冷静得让他发狂的眼睛。

    五辆坦克全部冲进了干河套,在松软的沙石河床上挣扎前行,队形被拉得很开。最后那辆九五式轻战车,为了绕开一块巨大的卧牛石,更是偏离了主河道,驶入了靠近一侧土崖的、更加狭窄的岔道。

    就在这一刻!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从河套两侧的土崖上爆发!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沉闷如地底惊雷般的轰鸣!

    预先埋设在松软土崖内部的炸药被同时引爆,萧妍提供的简易电发火装置,由隐藏在远处高地的赵铁柱亲自操纵,巨大的冲击力将无数吨的泥土和石块抛向空中,然后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霎时间,天崩地裂!大块的泥土、碎石、连同被炸断的枯树根,劈头盖脸地砸向正在河床里艰难行进的坦克!烟尘冲天而起,瞬间笼罩了大半个河套!

    “怎么回事?!”

    “中佐!山体滑坡!”

    “我们被伏击了!”

    坦克内部,惊慌的叫喊声、碰撞声、以及外部传来的密集撞击声混作一团。

    吉田只觉得坦克猛地一震,像是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脚,然后剧烈地摇晃起来,观察窗瞬间被浑浊的泥土糊满,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慌忙缩回车内,舱盖“哐当”一声关上。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就在烟尘最浓、视线最差、坦克兵们惊魂未定的时刻,河套两侧,那些看似天然的土堆、石缝、以及早就挖好的浅坑里,猛地跃出无数身影!是赵铁柱带领的警卫排和轻伤员!

    他们像从地底钻出的幽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抱着、夹着、或用长杆挑着一个个点燃的、浸满煤油的麻包、破布团,甚至是陶罐,拼命冲向那些在烟尘中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转、或者被塌方泥土半埋的坦克!

    “为了兵站!为了战友!冲啊!”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怒吼,紧接着,怒吼声响成一片,压过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和伤员的哀嚎。

    那些燃烧的物体,被奋力投掷出去,有的砸在坦克炮塔上,溅开大团的火焰,顺着装甲往下流;有的直接摔在发动机舱盖上,火焰瞬间包裹了后部。

    还有的燃烧物,被勇敢的战士直接用长杆,捅进了因为慌乱而来不及完全关闭的观察窗缝隙里!

    “轰!”“呼——!”

    预先布置在关键位置、混入了碾碎烟煤粉的湿柴草堆也被点燃,浓密呛人的黑烟借着北风,呼呼地灌进河套,进一步吞噬了可怜的能见度。

    火焰在坦克之间蔓延,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煤油、橡胶和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灭火!快灭火!”

    “观察窗!我看不见了!”

    “有支那人!他们在车底!”

    坦克里的鬼子兵乱作一团。浓烟和火焰让他们根本无法观察,呛人的烟雾甚至从缝隙钻入车内,引发剧烈的咳嗽。一些坦克试图倒车,但松软的河床和塌方的泥土让它们步履维艰,反而互相碰撞,搅在一起。

    “打它的腿!扔履带下面!”

    更多的战士冲了上来,他们将集束手榴弹,或者小包的炸药,勇敢地塞向坦克的履带!有的就地翻滚,躲开胡乱扫射的机枪子弹,将冒烟的集束手榴弹推进履带和主动轮之间的缝隙!

    “轰隆!!!”

    接连不断的爆炸在坦克身下响起。一辆九五式轻战车的右侧履带被炸断,像条死蛇般脱落下来,坦克顿时歪倒,原地打转。

    另一辆八九式中战车的发动机舱燃起大火,黑烟从各处缝隙往外冒,里面的乘员惨叫着推开舱盖试图爬出,立刻被等待已久的精准射击打成了筛子。

    混乱!彻底的混乱!五辆冲进河套的坦克,此刻如同陷入了火焰和浓烟的地狱,变成了一个个钢铁棺材。而赵铁柱带领的战士们,则如同猎杀困兽的狼群,围绕着这些铁棺材,用最原始也最勇敢的方式,发起致命的攻击。

    然而,战斗并未结束。被塌方和突如其来的袭击阻隔在河套入口处的另外三辆九五式轻战车,以及终于赶上来的卡车步兵和骑兵小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疯狂地向河套内倾泻火力,试图救援被困的同伴,并压制伏击者。

    步兵跳下卡车,嚎叫着散开,凭借数量和火力优势,向河套两侧的土坡发起冲锋。骑兵也试图从侧翼包抄。

    就在此时,张猛那粗豪的嗓门在另一侧的土梁上炸响:“他奶奶的!给老子打!狠狠打这些小鬼子!”

    早已埋伏多时的机枪和掷弹筒开火了!子弹像泼水般扫向冲锋的日军步兵,掷弹筒发射的微型炮弹准确地落在步兵集群中,炸起一团团泥土和残肢。

    陈石头带领的狙击手,冷静地寻找着有价值的目标,挥舞军刀的军官、机枪手、试图组织反击的曹长……每一声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沉闷枪响,几乎都带走一条性命。

    日军步兵的冲锋势头顿时一滞,被压制在河套入口处的开阔地上,伤亡惨重。

    而那三十多名日军骑兵,则试图绕过正面战场,从侧翼迂回,攻击张猛的机枪阵地。但他们刚冲出不到百米,迎面就撞上了一道席卷而来的红色风暴!

    是塔娜图雅!她没有远离,在成功将五辆坦克引入死亡陷阱后,她立刻收拢了诱敌的骑兵,连同她本部的草原骑士,约五十余骑,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侧翼的洼地中猛然杀出!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马刀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乌拉——!”草原骑士们发出战吼,声震原野。塔娜图雅一马当先,红色的披风在身后拉成一道笔直的血线,手中的“苏勒德”弯刀划破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

    她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草原上千百年来传承的、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劈砍!刀光闪过,一名试图举枪瞄准的日军骑兵连人带枪被劈成两半!

    马战瞬间进入白热化。一方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关东军骑兵,一方是马背上长大、悍勇绝伦的草原雄鹰。马刀与军刀碰撞,迸溅出火星;枪声与吼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垂死者的惨叫声混成一团,奏响了一曲铁与血、生与死的交响。

    塔娜图雅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她的刀法简洁、迅猛、高效,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和对侵略者刻骨的仇恨。

    一个鬼子骑兵嚎叫着挺着刺刀朝她冲来,她只是微微侧身,弯刀贴着刺刀滑过,顺势一抹,鬼子骑兵的喉咙便喷出一道血箭,栽落马下。

    另一个鬼子从侧面举枪欲射,她猛地一勒缰绳,“追风”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马蹄重重踹在鬼子战马的胸口,那马惨嘶着倒下,将背上的鬼子甩出老远。

    但日军骑兵毕竟也是精锐,最初的慌乱过后,凭借人数和配合,渐渐稳住阵脚,将塔娜图雅和她的骑士们缠住。双方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中刀落马,惨烈无比。

    就在骑兵混战、步兵被压制、河套内坦克陷入火海炼狱的当口,谁也没有注意到,几个敏捷如狸猫的身影,借着浓烟和地形的掩护,已经悄然接近了河套入口处那三辆负责警戒、正不断用机枪向河套内和两侧土坡扫射的九五式轻战车。

    为首一人,动作迅捷而精准,每一次翻滚跃进都恰好避开机枪的扫射扇面,正是李星辰!

    他身后跟着三名精挑细选出来的突击队员,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用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包裹,那是兵站库存的最后几块tNt炸药,被马素素和萧妍紧急改造成了大威力的反坦克炸药包。

    他们的目标,是那三辆还在喷吐火舌、对伏击部队威胁巨大的轻型坦克。

    李星辰盯上了最靠前的那一辆。坦克的炮塔正在缓慢转动,7.7毫米机枪枪口喷吐着火舌,将河滩边缘打得泥土飞溅,压制得赵铁柱的人一时抬不起头。

    坦克车长似乎发现了侧面有动静,炮塔转向这边,机枪口也开始移动……

    就是这一刻!李星辰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跃出,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冲向坦克!

    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在冻土上噗噗作响,最近的一颗擦着他的小腿飞过,棉裤被犁开一道口子,但他恍若未觉,几个箭步就冲到了坦克侧后,这里是机枪的死角!

    他毫不犹豫地拉燃炸药包的导火索,哧哧冒出的白烟在硝烟中并不显眼。然后,他奋力将沉重的炸药包塞进了坦克履带和车体之间的缝隙,用力往里一推!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留恋,立刻向旁边一个侧扑,连续几个翻滚,躲到了一处洼地里。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那辆九五式轻战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上拎起来,又狠狠掼下!

    一侧的履带被彻底炸断,负重轮飞出去老远,车体侧面被撕开一个狰狞的大口子,火焰和浓烟从破口处喷涌而出,里面的乘员瞬间没了声息。

    另外两辆坦克的车组被这近在咫尺的恐怖爆炸惊呆了,机枪射击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上!”李星辰嘶吼一声。

    另外三名突击队员如法炮制,利用这短暂的间隙,抱着哧哧冒烟的炸药包,扑向各自的目标。

    “轰!”“轰!”

    又是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一辆九五式被炸断了履带,歪倒在一边。

    另一辆更惨,炸药包似乎被塞进了车底,整个车体被炸得向上跳了一下,然后重重落下,底盘冒起熊熊大火,很快引燃了内部的弹药,发生了殉爆,炮塔都被掀飞出去!

    河套入口处的威胁,被清除大半!

    “司令员!小心!”

    就在李星辰从洼地中探出头,观察战况时,一声凄厉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是塔娜图雅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

    李星辰猛地转头,只见骑兵混战的战团边缘,一名被塔娜图雅劈落马下、但似乎并未立刻死去的日军骑兵,正挣扎着抬起手中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黝黑的枪口,赫然对准了正背对着他、挥刀格开另一名鬼子军刀的李星辰!

    塔娜图雅目眦欲裂!她距离太远,中间还隔着两名鬼子骑兵,根本来不及救援!

    情急之下,她不假思索,猛地一踢马腹,“追风”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李星辰的方向冲去。

    同时,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动作,她竟然从飞驰的马背上,直接扑了出去,像一只红色的雨燕,撞向那名举枪的鬼子骑兵!

    “砰!”

    枪响了。

    但子弹没有打中李星辰。塔娜图雅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震,扑出去的动作变成了坠落。她撞倒了那名鬼子骑兵,两人滚作一团。而那发子弹,则擦着李星辰的耳边飞过,打在他身后的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

    “图雅!”李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完全无视了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朝着塔娜图雅坠落的地方猛冲过去!

    那名被撞倒的鬼子骑兵挣扎着还想举枪,被李星辰一脚狠狠踢在手腕上,手枪脱手飞出。李星辰看都没看他,顺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他的脑袋“砰”地就是一枪,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他扑到塔娜图雅身边。她侧躺在地上,身体微微蜷缩,右手还紧紧握着她的弯刀“苏勒德”,但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军大衣已经被鲜血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

    她的脸色在硝烟和灰尘的覆盖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但塔娜图雅的眼睛却依然睁得很大,死死盯着李星辰,看到他无恙,那眼中凌厉的光芒似乎才松懈了一点点,随即被巨大的痛苦取代。

    “别动!”李星辰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单膝跪地,想检查她的伤口,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见过太多死亡,亲手送走过太多战友,但此刻,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在月光下与他并辔而行、畅想铁甲洪流的草原公主倒在自己面前,为了救他而中弹,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塔娜图雅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却先咳出了一小口血沫。

    她看着李星辰瞬间变得赤红的眼睛,和那双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按在她伤口上方试图止血的手,竟然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但剧痛让她这个笑容变得扭曲而脆弱。

    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似乎想碰触一下李星辰的脸颊,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手指轻轻勾住了他满是硝烟和尘土的下摆。

    “你……没……”她气若游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坚持住!”李星辰猛地回头,嘶声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变了调,“医护兵!柳生雪!金英子!他妈的死哪儿去了!过来救人!!!”

    他的吼声压过了战场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像受伤孤狼的咆哮,回荡在硝烟弥漫、火光未熄的干河套上空。周围,战斗似乎正在接近尾声,剩下的鬼子在失去坦克倚仗和骑兵掩护后,开始溃退。

    但这一切,仿佛都离李星辰很远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气息微弱的、被鲜血染红的女子,和肩膀上那个不断涌出温热血浆的、狰狞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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