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层薄如蝉翼的晨曦,勉强撕开笼罩在黑风洞群山上空的厚重夜幕。山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缠绕在墨绿色的林梢和陡峭的崖壁间,随着晨风缓缓流动。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枝叶和湿润泥土混合的清新气味,间或夹杂着一丝从山坳里“一号车间”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煤烟和金属气息。

    鸟雀的鸣叫声稀稀落落,带着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星辰站在指挥部所在溶洞外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上,军大衣的下摆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目光越过脚下雾气蒸腾的深谷,投向东南方向那片逐渐在晨光中显出模糊轮廓的、广袤而沉寂的平原。那里,是即将被铁蹄和炮火蹂躏的战场,也是他麾下百万大军即将亮出獠牙的狩猎场。

    小王庄那一百四十七个冤魂,仿佛就在这片逐渐亮起的天光中无声地呐喊。那份电报上冰冷的“京观”二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意识深处。

    冈部直三郎…这个名字,已经被他用红笔,重重地圈在了指挥部作战地图上,旁边是一个醒目的、血红色的叉。

    慕容雪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侍立在他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仿佛溶入岩石阴影的一部分。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前沿侦察部队的密电抄件,但没有立即呈上,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司令员需要这战前片刻的、属于自己的沉默。

    “几点了?”李星辰没有回头,声音在带着湿气的晨风中显得很平静。

    “五点二十分,司令员。”慕容雪看了一眼腕上那块缴获的日军军官手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

    “通知警卫班,备马。”李星辰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点冰冷的光,比山间的晨雾更寒,“先去铁道支队训练场,再去爆破研究所。

    告诉张猛和赵铁柱,按昨晚的部署,开始向二号基地转移重要设备和人员,动作要快,但要静,尤其是‘一号车间’那些宝贝疙瘩,拆运的时候给我小心再小心。”

    “是。”慕容雪微微颔首,身影一晃,已消失在溶洞入口的阴影里,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狸猫。

    李星辰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天际那越来越亮的一线鱼肚白,那里,太阳即将照常升起。

    他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口,迈开步子,向着山下走去。脚步踩在覆盖着露水的碎石小径上,发出轻微而稳定的沙沙声。

    铁道支队的临时训练场,设在黑风洞主峰后山一处相对隐蔽、但地势较为平坦的河谷地带。

    这里原本是一片乱石滩,现在被简单平整过,铺设了几段长短不一的铁轨,都是从废弃的矿场小铁路和之前破袭战中拆回来的战利品。

    铁轨旁堆放着枕木、道钉、撬棍、铁丝、炸药包,以及几台手动式、需要两人合力摇动的“道钉拨除器”和“钢轨切割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火药混合的独特气味。

    天色尚早,但训练场上已是人声鼎沸。百十来号精壮汉子,穿着统一的蓝色作训服,分成几组,正在紧张地操练。

    一组喊着号子,用撬棍和“道钉拨除器”练习快速拆卸铁轨连接处的鱼尾板和道钉,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

    另一组则在模拟的铁路路基旁,练习埋设炸药、设置拉发绊索,动作迅捷而准确;还有一组在进行体能训练,扛着沉重的枕木在碎石地上折返跑,一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但没人停下。

    雷婷穿着一身合体的作训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她站在一段较高的铁轨路基上,手里拿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正冲着下面训练的队员大声喊话,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嘶哑,但充满了力量感:

    “三组!动作再快一点!鬼子军列不会停下来等你们慢悠悠拆铁轨!从停车到完成破坏,老子只给你们五分钟!超时一秒,全班今晚加练十里山地负重跑!”

    “爆破组!炸药埋深了!冲击波向上走,埋深了光听响,铁轨炸不弯!起爆点要贴着轨腰!重新来!”

    “那边扛枕木的!没吃饭吗?跑起来!鬼子追在屁股后面的时候,可没人给你歇气!”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因为激动和晨间的寒气而泛着红晕,高耸的胸脯随着呼吸急促地起伏。

    但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紧紧盯着训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不放过任何一点瑕疵。

    父亲曾经说过,铁路上的活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打仗,更是如此。

    李星辰带着两名警卫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训练场边缘的一处小土坡上,没有惊动任何人。慕容雪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

    他看着训练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雷婷那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充满活力的身影,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掠过一丝赞许。

    这丫头,到底是将门虎女,身上那股子不服输、敢打敢拼的劲头,和她爹当年一模一样。短短几天,能把一群从各部队抽调来的、对铁路一知半解的棒小伙,操练得有模有样,这份组织和带兵的能力,不容小觑。

    雷婷训完话,跳下路基,从一个队员手里接过工具,亲自示范如何用撬棍卡准位置,配合“道钉拨除器”,以最省力高效的方式快速卸下一颗颗顽固的道钉。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长期与钢铁打交道形成的独特韵律感,显然深得家传。周围的队员们围成一圈,屏息观看,眼神里充满了信服。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土坡上的李星辰。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完成演示,将工具丢还给队员,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尘土,小跑着向土坡这边过来。

    跑到近前,她停下脚步,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虽然作训服有些脏污,但身姿挺拔如小白杨。

    “司令员!铁道支队正在进行战前强化训练,请指示!支队长雷婷!”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喊话和奔跑而有些喘,但异常响亮。

    李星辰回了个礼,目光扫过训练场:“士气不错。预案准备得怎么样?”

    提到专业,雷婷的眼睛更亮了,喘气也平复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从作训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图纸,双手展开,递到李星辰面前。

    图纸是用铅笔手绘的,线条有些粗陋,但标注清晰,是热河境内主要铁路干线的简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符号和箭头。

    “司令员,这是我和几个老铁路出身的队员,根据侦察兵带回来的情报,还有我爹…以前的一些笔记,一起琢磨的。”

    雷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汇报工作的专注,“您看,这是平热铁路主线,鬼子扫荡部队的主要补给线。我们计划分成五个战斗小组,每组二十到二十五人,配备炸药、工具和必要的自卫武器。”

    她的手指沿着图纸上那条粗粗的红线移动,指尖因为长期摆弄工具而略显粗糙,但很稳。

    “第一组,负责北段李家屯至三道河子之间。这里有一段长约三公里的盘山铁路,弯道多,坡度大,旁边就是悬崖。”

    她的指尖点在一个画着叉号的位置,“我们的计划是,在这里,炸塌山体,制造滑坡,彻底阻断铁路至少三天。

    同时,在前后两公里的铁轨上,每隔一百米设置一个松动道钉的‘陷阱区’,鬼子抢修队过来,修着修着就得翻车。”

    “第二组,负责中段的黑石岭隧道。这是这条线上的咽喉,隧道长,里面黑暗,鬼子防备相对困难。我们打算在隧道口和隧道中段,同时起爆预设炸药,造成隧道局部坍塌,封死它。

    就算鬼子能挖开,也得花上十天半个月。而且,隧道里空间狭窄,爆炸效果更好。”

    “第三组和第四组,负责南段平原地区的铁路线。这里地势平坦,鬼子巡逻频繁,硬来不行。我们计划用‘麻雀战’。”

    雷婷的眼睛闪着光,“化整为零,两三人一个小组,专门在夜间活动,用废旧弹簧钢打制的小巧装置,能卡在铁轨接缝处,火车高速通过时会剧烈颠簸甚至脱轨的特制‘卡轨器’。

    还有用迫击炮弹改造的、用绊发或压发引信触发的‘跳雷’,专门对付鬼子的铁甲巡逻车和轻型军列。打了就跑,让鬼子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第五组,作为机动预备队,同时负责破坏沿线的小车站、水塔、信号所,焚烧鬼子囤积的枕木和维修材料。”她一口气说完,抬头看向李星辰,等待着他的评价。

    晨光映在她的眸子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也有一丝忐忑。

    李星辰仔细看着图纸,听着雷婷条理清晰、甚至有些激进的汇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在微微点头。这丫头不仅继承了她父亲对铁路的热爱,更继承了一种大胆而缜密的战术思维。

    这些计划,不再是简单的扒铁轨、炸桥梁,而是有重点、有层次、有协同的破袭作战,充分利用了地形、技术和鬼子可能产生的心理弱点。尤其是“麻雀战”的思路,很对游击战的胃口。

    “计划不错。”李星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有几个问题。第一,炸药和‘卡轨器’的数量,够不够支撑这么大规模、长时间的行动?第二,各小组之间的通讯协调怎么解决?一旦分散开,如何及时传递情报,协同行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的安全怎么保障?鬼子不是木头,吃了亏肯定会加强巡逻,甚至会设下埋伏。你们的队员,会开火车、懂铁轨,是宝贝疙瘩,损失一个,我都心疼。”

    雷婷显然早有准备,立刻答道:“炸药方面,辛总和萧妍那边全力支持,第一批反坦克地雷和爆破器材已经拨付给我们了,我们自己还搜集改造了不少废旧炮弹和手榴弹,暂时够用。

    ‘卡轨器’是队员们自己琢磨着打的,材料好找,只要有人有铁匠炉,随时能补充。”

    “通讯问题,”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我们缺乏电台,只能依靠交通员和预设联络点,时效性确实差一些。但我们约定了几种简单的信号,比如在特定位置摆放石块、折断树枝,来表示安全、危险、任务完成等。

    另外,慕容处长答应,会协调情报处的外围人员,在可能的情况下为我们传递关键消息。”

    说到安全,雷婷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更加坚定:“司令员,打仗哪有绝对安全的。但我们都清楚,我们多炸一段铁轨,多耽搁鬼子一天,前线的战友就少一分压力,根据地的百姓就多一分安全。我们每个人出发前,都写好了…遗书。”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与她年纪不符的坚毅,“至于战术,我们反复强调,绝不贪功,一击即走,充分利用地形隐蔽。而且,我们对铁路沿线比鬼子熟得多,哪里能藏人,哪里有近道,心里都有数。”

    李星辰看着她年轻而执拗的脸庞,那双酷似她父亲的眼睛里,燃烧着和他父亲当年一样的、为了守护脚下铁轨而不惜一切的光芒。

    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伸手,在雷婷有些错愕的目光中,轻轻拍了拍她沾着灰尘和铁锈的肩膀。

    “好。记住你的话,也记住我对你的要求。我要的,是鬼子运输线的瘫痪,是冈部直三郎变成聋子瞎子,但绝不是用我宝贵的铁道战士去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的铁轨,就是绞死鬼子补给线的绞索!我要看到这条绞索,勒得他们喘不过气!”

    雷婷的身体微微一颤,肩膀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热流从被拍过的肩膀蔓延开来,瞬间涌遍全身,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挺直胸膛,大声道:“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让司令员失望!”

    “还有,”李星辰收回手,目光扫过训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队员,“等打完这一仗,我给你们铁道支队请功!头功!”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停在不远处的战马走去。慕容雪和警卫员立刻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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