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太极殿再次开启。

    气氛已然不同。

    少了争吵,多了沉默。奏事变得简洁、务实。

    河南水患的赈济方案,陇右屯田的春耕准备,吐蕃边境互市的最新情况……一件件,一桩桩,效率奇高。

    李治端坐御座,听着,偶尔发问,决断干脆。

    李贤侍立一旁,适时补充,言辞得体。

    当最后一份关于秘书省校勘典籍的奏报结束时,李治缓缓开口:

    “卢照邻。”

    站在后排的卢照邻心头一凛,出列躬身:“臣在。”

    “你编修《西域图志》,进展如何?”

    “回陛下,初稿已成,正在核对山川地名、风俗物产。

    然则……西域诸国近年来变迁甚大,旧有图籍多有不符,需待核实之处尚多。”

    “嗯。”李治点头,“此事不急,务求详实准确。

    另外,朕听闻你腿有旧疾,秘书省清冷,于养伤不利。

    即日起,加你为崇文馆学士,仍在秘书省供职,可随时入宫查阅典籍。

    宫中医官,也方便为你调理。”

    崇文馆学士,虽无实权,却是清贵无比的荣誉,更是天子近臣的象征。

    卢照邻愣住了,片刻后才深深拜下:“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吧。”

    ……

    散朝后,卢照邻随着人流走出太极宫。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卢学士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卢照邻回头,看见狄仁杰和孙行并肩走来。

    “狄大哥,孙师兄!”

    孙行一把扶住他,咧嘴笑道:“行了行了,这儿没外人。

    你小子,在益州干得不错!没给大哥丢人!”

    “孙师叔……”

    “叫啥师叔,叫师兄!”孙行拍拍他肩膀,随即压低声音,“腿怎么样?我爹的新方子管用不?”

    “好些了,多谢……师兄挂念。”

    狄仁杰看着他们,正色道:“照邻,陛下让你入崇文馆……皇后那边,对你不会罢休。

    日后言行,务必谨慎。”

    “我明白。”

    “还有,”狄仁杰声音更低,“关于先生……有些事,现在不便多说。

    你只需记住,先生当年教导你的,让你坚守的,永远不要忘。

    或许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只是深深看了卢照邻一眼,便与孙行转身离去。

    师兄……卢照邻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

    地中海的冬雨,缠绵而阴冷。

    金角湾别墅的地下训练场却热火朝天。

    查士丁尼的别院。

    冯仁与袁天罡在四名近卫的护送下,沿着蜿蜒的山道行进了半个时辰,才看到那道厚重的橡木包铁大门。

    门内,查士丁尼二世正在一处露天靶场练习射箭。

    他没有穿宫廷华服,而是一身简洁的猎装,脚蹬皮靴,手中一张复合弓被拉成满月。

    “嗖!”

    箭矢离弦,精准地命中百步外一个皮革箭靶的红心。

    “殿下好箭法。”冯仁开口,用的是希腊语,语调平稳。

    查士丁尼二世放下弓,转过身。

    与几个月前在海景厅相比,这位皇子殿下似乎瘦了些。

    他扯了扯嘴角,将弓递给侍从,“感谢您对普罗柯比乌斯议员的……精心照料。

    他最近睡得格外安稳。

    我也借此,在元老院和议院安插了不少人。”

    “嗯。”冯仁点头,“我也感谢殿下遵守了承诺。”

    “冯先生。”查士丁尼挥退了左右近卫,只留两名侍卫守在靶场边缘。

    “我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

    宫廷御医束手无策,皇后伊琳妮几乎掌控了内宫。

    而她背后的力量,除了部分近卫军,更有大牧首保罗的全力支持。”

    查士丁尼的声音压低,“保罗牧首以虔诚和维护教会传统为名,反对我提出的任何军事改革和财政整顿。

    认为那是浪费上帝赐予的财富,更指责我与异教东方往来过密,有损帝国正统。”

    袁天罡捻须,用汉语低语:“宗教牌,历来好用。

    这小子被扣上不敬神的帽子,在元老院和民间都会失分。”

    冯仁微微颔首,用希腊语问道:“殿下需要兄弟会做什么?

    刺杀牧首?这会引起整个基督教世界的震动,甚至可能引发内战。”

    “不。”查士丁尼二世摇头,“保罗牧首不能死,但他可以犯错,可以失德。

    可以被证明并非那么虔诚无私。”

    他要摧毁保罗牧首的道德威信,从而削弱皇后伊琳妮最重要的舆论支柱……冯仁点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要弄脏一个人不是难事。”

    冯仁走到箭袋,抽出里边的箭矢,“但是,我要知道你目前知道的,那位牧首的一切。”

    手中的箭矢抛出,正中靶心。

    查士丁尼二世看着那支正中靶心的箭矢,沉默片刻。

    “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靶场旁一处藤蔓覆盖的石亭。

    亭内石桌上已备好葡萄酒和羊皮纸卷。

    “保罗牧首,六十三岁,出身色雷斯贵族家庭。

    年轻时在雅典学习修辞学,后进入教会。

    凭借家族势力和学术声望,三十岁成为君士坦丁堡牧首厅的书记官……”

    巴拉巴拉。

    保罗牧首有个侄子,叫米海尔,三十五岁,现任塞萨洛尼基主教。

    此人贪财好色,生活奢靡,多次被地方官员弹劾,都被保罗压下。

    果然败家子,不管是哪儿都有……冯仁目光落在羊皮纸卷上:“殿下希望我们从米海尔入手?”

    查士丁尼二世将一卷更小的羊皮纸推过来。

    “米海尔下个月会秘密来君士坦丁堡,为保罗祝寿,并索取更多金钱。

    他惯常住在金角湾南岸一处由商人‘捐赠’的别墅里,那里也是他寻欢作乐的地方。

    我要的不是米海尔死,而是让他开口,说出保罗的秘密。

    然后……让这些秘密,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恰当的人面前。”

    冯仁展开羊皮纸,浏览:“殿下,恕我直言。

    对于你所说的秘密,实际上无外乎几种,送钱、送把柄、送女人。

    还有,就是他掌握了大量官员的丑闻。”

    他顿了顿,“前者还好说,但如果是后者……你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

    查士丁尼二世:“……”

    冯仁踱步到石亭边缘,“他能压下侄子无数次丑闻,说明他早有一套完善的善后机制。

    米海尔这个诱饵,可能已经用过不止一次。”

    袁天罡接话:“殿下的对手们,或许正等着有人去咬这个饵。

    一旦兄弟会的人接触米海尔,保罗就能顺藤摸瓜,将异教刺客勾结皇子、陷害皇帝的罪名坐实。

    届时殿下失去的,将不止是民望。”

    查士丁尼二世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性很大。

    皇后伊琳妮和保罗牧首都老谋深算,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只是弄脏一个人,应该没那么难,还可以敲一笔……冯仁将羊皮纸卷缓缓卷起:“殿下所求,已超出‘脏活’范畴,而是直指帝国心脏。

    兄弟会可以去做,但得加钱。”

    “加钱?”查士丁尼爽快道:“没问题,多少钱都……”

    “不。”冯仁打断,“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完成之后。

    兄弟会在罗马境内的活动,需得到官方默认的灰色身份。

    从事贸易、医疗、教育,并享有……一定程度的司法豁免权,尤其是在涉及内部清理事务时。”

    查士丁尼二世眉头微蹙:“司法豁免?这不合罗马法。”

    “非常时期,非常之法。”

    袁天罡用生硬的希腊语插话,“殿下要用的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

    总不能每次用罢,还要担心它是否符合《查士丁尼法典》。

    我们可以承诺,兄弟会的‘清理’只针对帝国敌人,且行动前会向殿下指定之人报备。”

    皇子沉吟良久:“可以。但必须有限制。

    司法豁免仅限于涉及国家安全及教会腐败的重案,且每次行动必须由我或利奥将军亲自授权。”

    “成交。”冯仁伸出手。

    ……

    七日后,深夜,金角湾南岸,“海豚”别墅。

    此刻,别墅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女子娇笑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米海尔主教脱下了庄严的主教袍,换上一身绣金线的紫色丝绸长袍。

    肥胖的身体陷在柔软的羊绒垫子里。

    左右各偎依着一名衣着暴露的舞女,面前的银盘里堆着葡萄、无花果和来自小亚细亚的蜜饯。

    “主教大人,您这次在君士坦丁堡要待多久?”一名舞女娇声问。

    “待到我的好叔叔想起,他侄子为他管理塞萨洛尼基教区是多么辛劳。”

    米海尔灌下一大口葡萄酒,打了个酒嗝,“这次不给够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肥短的手指晃了晃,“我就去元老院!

    说说我亲爱的叔叔是怎么把教会金库里的钱,拿来给他那个出身低微的情妇买珍珠项链的。”

    舞女们痴痴笑着,只当是醉话。

    她们没注意到,窗外露台的阴影里,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已经潜伏了许久。

    阿莫和雷拉斯。

    阿莫负责观察和指挥,雷拉斯则负责武力突破和警戒。

    两人都穿着特制的深灰色刺客服,脸上涂了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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