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金角湾别墅。

    查士丁尼二世赐下的别墅坐落在金角湾北岸一处僻静的山坡上。

    推开窗便能望见博斯普鲁斯海峡沉郁的墨蓝,对岸是亚洲海岸线模糊的轮廓。

    海风裹挟着咸腥与寒意,卷过精心修剪的橄榄树林。

    冯仁站在回廊下,手中把玩着一枚新铸的罗马金币。

    “利奥将军送来的谢礼。”

    陈平立在一旁,低声道,“一共五千枚,说是皇子殿下私人库藏的新币,比市面流通的成色足两成。

    另外,三处据点的官文和驿道通行铜符,已由皇子侍卫长亲自送达,验看过,无误。”

    冯仁将金币弹起,接住。

    “普罗柯比乌斯那边如何?”

    “冯玥今早传回消息,议员服药后嗜睡明显,情绪渐趋平和,已不再过问公务。

    盖伦医生很配合,对外宣称是古地中海热症,需长期静养。

    皇后那边派过两拨人探视,都被挡了回去。”

    陈平顿了顿,“我们安排在元老院外围的眼线回报。

    有几位与普罗柯比乌斯交好的议员,私下接触频繁,似乎有所怀疑,或想另推代理人。”

    “怀疑是必然的。” 袁天罡从室内踱出,“查士丁尼借我们之手搬开石头,自己急着填坑。

    那几个蠢蠢欲动的议员,怕是要成皇子下一把火的目标。”

    冯仁颔首,将金币收起:“告诉阿莫和莉娜,元老院的动向要盯紧,但不必介入。

    查士丁尼自己会料理。

    我们的重点,是让兄弟会在新据点真正扎根。”

    他转向陈平,“赵虎那边,亚历山大港有消息吗?”

    “有。” 陈平神色一肃,“赵虎密报,亚历山大图书馆的赫米斯残卷确有其事。

    但看守极严,由大主教亲自指定的修士看管。

    不过,他通过黑市渠道,接触到了一个为图书馆做修复的科普特老匠人。

    老人说,那批残卷里不仅有炼金图谱,还有一部分……星象与预言手稿。

    据传能揭示帝国命运转折点。

    大主教厅和总督府似乎都在暗中搜寻全本。”

    星象预言,帝国命运……冯仁与袁天罡对视一眼。

    袁天罡嘴角扯了扯:“这东西若落到该落的人手里,是利器。

    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就是祸根。

    查士丁尼知不知道?”

    “未必。” 冯仁沉吟,“利奥将军的信里没提。

    或许皇子注意力全在君士坦丁堡,还未顾及埃及。

    又或许……他知道了,但在等。”

    他目光深远,“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有人替他取来。”

    “你想插手?” 袁天罡挑眉。

    “不是插手,是看看。” 冯仁望向南方,“能让教会和总督府都暗中争夺的东西,总有过人之处。

    兄弟会需要知识,也需要……了解敌人珍视什么。陈平。”

    “在。”

    “传信赵虎,保护那位科普特老匠人。

    还有,设法誊抄或记忆残卷中关于星象预言的关键部分,不必强求全部,但要确保准确。”

    顿了顿,“另外,在亚历山大港物色一处可靠据点。

    不必大,但要隐蔽,最好靠近港口或学者区。

    人员从第四、第五梯队中遴选,要懂希腊语、埃及方言,且对古籍有基本认知的。”

    “是!” 陈平领命,又问,“那君士坦丁堡这边?

    别墅虽好,但也在皇子眼皮底下。

    日常进出,训练新人,怕是不便。”

    冯仁环视这处雅致却空旷的别墅:“这里,是门面,给查士丁尼和外人看的。

    真正的巢,不在此处。”

    他指了指地下,“利奥将军附赠了这栋别墅的原结构图。

    地下室有三层,最下一层有废弃的引水道,通往金角湾一处旧码头。

    让阿莫带人清理出来,作为紧急通道和秘密训练场。

    日常训练和集会,还在染坊那边。

    这里,只接待贵客。”

    他顿了顿,看向袁天罡:“袁老头,得劳烦您再走一趟黑市。

    我们需要一批特殊的教材,不是刀剑,是书籍。

    罗马的法典、军制、农书、建筑图册,还有……圣像破坏争论双方的文章。

    兄弟会的孩子,不能只会杀人,还得懂他们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袁天罡捻须一笑:“早备着了。

    君士坦丁堡的黑市,别的不多,羊皮卷和禁书管够。

    就是价钱嘛……” 他搓了搓手指。

    冯仁将那一袋新金币抛给他:“该花的钱,不必省。

    但要干净,别惹来宗教审判所的鬣狗。”

    “晓得。”

    ~

    金角湾别墅的地窖深处。

    阿莫领着两个新挑选的学徒,个名叫西奥多的希腊孤儿,一个叫雷拉斯的亚美尼亚少年,正在清理通往旧码头的引水道。

    “注意脚下,这里的石板有两百年了,松动的地方很多。”阿莫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阿莫师兄,”西奥多用希腊语低声问,“这条水道真的能通到码头吗?

    我听说金角湾沿岸的旧引水系统在查士丁尼大帝时代就废弃了。”

    “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

    阿莫用短刀刮去墙上的苔藓,露出一个模糊的鹰形标记。

    “这是罗马工兵团的标志。

    利奥将军提供的原图显示,这条水道是当年为皇宫秘密运输物资修建的,后来因为一次塌方被封闭。

    塌方点应该在前方三十步左右,我们需要挖通它。”

    雷拉斯握紧了手中的鹤嘴锄,这个亚美尼亚少年比西奥多壮实得多。

    加入兄弟会前是铁匠学徒,力气惊人但沉默寡言。

    “开始吧。”阿莫示意,“动静小一点。

    地面上是别墅的花园,虽然现在是冬天,但偶尔会有园丁。”

    三个少年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塌方的石块和淤泥。

    地窖深处,隐约传来水流的回响。

    ……

    大雪纷飞。

    洛阳。

    “陛下,御史台联名弹劾户部尚书孙行‘借漕运整顿之名,行盘剥商贾、中饱私囊之实’.

    附有十七名‘受害’商贾的联名状。”

    狄仁杰将一份奏疏轻轻放在李治面前。

    李治没有立刻翻开,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孙行自己怎么说?”

    “孙尚书已上疏自辩,并附上漕运司近半年的收支明细、漕粮损耗对比、以及涉案官吏查处记录。

    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狄仁杰道,“弹劾状中所指‘盘剥’之事,经初步核查。

    多属漕运旧规废除后,原有既得利益者的反扑与诬告。

    所谓中饱私囊,更是子虚乌有,孙尚书府邸简朴,人所共知。”

    “朕知道元一是清白的。”

    李治叹了口气,“但这些人揪着不放,背后是谁指使,怀英,你我都清楚。

    皇后这是不满贤儿清理工部,要敲山震虎,甚至……想把朕这左膀右臂先砍掉一只。”

    李治沉吟:“稽核组的人选……”

    “大理寺少卿裴谈,刚正不阿。

    御史中丞杨再思,虽与杨思俭同族,但素来爱惜羽毛,不敢公然偏袒。

    户部这边,可由孙尚书指派一副手参与。

    陛下亦可派一心腹内侍旁听监督。”狄仁杰显然已深思熟虑。

    “可。”李治点头,“就这么办。告诉孙行,不必有顾虑,放手让他们查。朕信他。”

    “是。”狄仁杰领命,又道,“另有一事。益州卢照邻密奏,都江堰一案牵出的工部郎中等人已招供画押,证据链完整。

    但其供词中,隐约提及将作监某些采购款项,最终流向了……城西几处道观、佛寺的‘修缮功德’。”

    李治眼神骤然锐利:“道观佛寺?哪几处?”

    “清风观、玄都观、慈恩寺、西明寺。”

    狄仁杰缓缓报出名字,“卢照邻查实,近两年,这几处寺观以为太后祈福、为上阳宫工程禳解等名目。

    收取了大量捐赠,其中部分钱款来路与都江堰贪墨案赃款流向有重合之处。

    而这几处寺观的住持、观主,与千金公主府、还有武家几位子弟,过从甚密。”

    “好,好一个‘祈福禳解’!”李治气极反笑,“朕的皇后,真是心思玲珑!

    修宫室要俭省,拆古寺旧观取石料。

    贪墨来的民脂民膏,却拿去给这些僧道祈福?

    祈的什么福?是祈她武氏一门长享富贵的福吧!”

    “陛下息怒。”

    狄仁杰低声道,“此事牵连宫闱,证据虽指向寺观,但直接关联皇后或武家的铁证尚不足。

    若贸然深究,恐引发朝局剧烈动荡。

    卢照邻也请示,是否暂缓此线,先集中处置已证据确凿的工部、益州案犯?”

    李治胸膛起伏,良久才缓缓平复:“告诉卢照邻,做得好。

    此线……暂缓,但所有证据封存妥当。

    那些寺观的住持观主,给朕盯紧了。

    至于武家那几个子弟……让百骑司找个由头,查查他们的产业,尤其是与寺观往来的账目。

    不必动他们本人,敲打敲打即可。”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怀英,朕是不是很没用?

    明知有人在挖大唐的根基,却瞻前顾后,投鼠忌器。”

    “陛下乃天下之主,需权衡全局,非匹夫一怒可比。”狄仁杰郑重道。

    “剜除毒疮需用利刃,亦需看准时机,避免伤及过多无辜血肉。

    冯司徒昔年行事虽看似酷烈,实则每每谋定后动,一击必中。

    陛下如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亦是正道。”

    李治叹了口气,“是啊……先生……雉奴,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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