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深处,冯仁将阿莱克修斯放倒在一条半搁浅的破旧小渔船上。

    船身遍布裂缝,勉强能容身。

    “他们……会搜过来。”阿莱克修斯喘息着,失血和剧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会。”

    冯仁撕开他伤口处浸透的布条,借着微光审视。

    “所以你得撑住。箭必须现在拔,否则你过不了河。”

    没有麻沸散,没有干净的沸水。

    冯仁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是几枚长短不一的银针,还有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

    他用火折子燎过刀尖和针尖,动作快而稳。

    “忍着。”

    话音未落,柳叶刀已切入皮肉。

    阿莱克修斯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哼一声。

    冯仁手指稳定得可怕,刀刃避开主要的血管和筋络,精准地剥离被血肉裹缠的箭头。

    那箭头带着倒刺,勾连着些许碎骨。

    “咔。”

    一声轻响,箭头被完整取出,带着黑红的血肉。

    冯仁迅速将数枚银针刺入周围穴道,血流顿时缓了大半。

    他撒上厚厚一层孙思邈特制的金疮药粉,用最后一段干净布条紧紧捆扎。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

    阿莱克修斯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浸透,

    “你……绝不是普通商人,甚至不是普通医师。”

    冯仁收起工具,撩起河水洗手:“现在讨论这个没意义。你的东西呢?”

    阿莱克修斯艰难地挪动右手,从贴身处摸出一个油布小包,外层已被血浸染。

    “国书副本……和我的身份印信。”

    他声音微弱,“原本……在使团首领那里,已经丢了。

    这份副本,记录了罗马皇帝陛下……对大食东部局势的看法,以及对某些……边境‘默契’的质疑。”

    冯仁快速浏览羊皮纸。

    文字是希腊文,夹杂着拉丁语术语。

    他看得懂大意,核心是指控大食边境某些将领与盗匪勾结。

    劫掠商队,甚至暗中交易军事物资和情报,破坏两国边境现状。

    文件末尾有罗马宫廷书记官的缩写和印记。

    “这东西若公开,足以引发外交风暴,甚至局部战争。”

    冯仁将羊皮卷重新裹好,“所以,大食这边有人要抢,罗马那边……

    恐怕也有人不想让它顺利送达该送的人手里。”

    阿莱克修斯默认。“你必须送我过河。

    到了罗马控制下的达拉要塞,找到守将利奥将军,他是陛下的人。

    只有他……能确保这份东西安全送到君士坦丁堡。”

    远处传来狗吠和人声,搜捕的队伍在靠近芦苇荡。

    冯仁将油布包和戒指揣入自己怀中:“东西我暂时保管。

    现在,我们需要一条能过河的船,和一个不被人注意的时机。”

    他看向河面,目光落向稍上游处一片看似凌乱的芦苇丛,那里隐约有不同于风吹的规律摆动。

    “李敢。”冯仁低唤。

    芦苇丛分开,李敢和两名不良人驾着一条加装了简单护板的窄长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出。

    船身涂着泥浆,几乎与河岸融为一体。

    “大帅,都准备好了。

    沙蝎那边乱了套,正在内讧谁该接替哈里斯。

    城防军大部分被调到北边搜寻,南边河岸哨卡只剩几个老弱。”

    李敢语速极快,“但这河……对岸罗马人的巡逻艇刚过去不久,下一班大概在半个时辰后。”

    “够了。”冯仁帮忙将阿莱克修斯抬上小船。

    小船吃水顿时深了不少。

    “大帅,您不一起过去?”李敢问。

    “我过去,杜拉城的摊子谁收拾?”

    冯仁摇头,“你们送他到达拉要塞附近,别靠太近,免得被罗马人误会是袭击。

    亮出这枚戒指,”他晃了晃阿莱克修斯的象牙戒指,“说明情况,把他交给岸边巡逻队就行。

    然后立刻返回。”

    “是!”

    “等等。”

    阿莱克修斯挣扎着抬头,看向冯仁,眼神复杂,“冯……先生。

    无论你是什么人,这份恩情,阿莱克修斯·马其顿尼家族铭记。

    若你将来有日踏足罗马,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而非敌人。”

    “但愿。”冯仁点头,示意开船。

    冯仁转身,迅速清理掉河滩上留下的痕迹。

    沿着河岸阴影折返,朝着杜拉城西,那片逐渐响起晨间喧嚷的集市区域潜去。

    ~

    杜拉城·客栈后院

    冯仁回来时,天色已大亮。

    客栈后院却异常安静,十二个孩子整齐地坐在屋檐下。

    最小的那个粟特-希腊混血女孩靠在阿莫身边,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

    冯玥正在院中晾晒洗好的布条,见到父亲,快步迎上,低声道:

    “爹,您没事吧?清晨城防军来搜过一次,被陈平和独眼应付过去了。

    孩子们……早上李敢叔叔留的人送来了早餐,但他们只吃了一点,阿莫说,要等您回来。”

    冯仁心中一软,面上却不显,走到孩子们面前。

    “都吃饱了?”

    他问,用的是简单的阿拉伯语。

    孩子们点头,又摇头。

    阿莫站起来,挺起瘦弱的胸膛:“先生,我们……我们想学本事,现在就想学!我们不怕苦!”

    其他孩子也纷纷站起,眼神里有恐惧未褪,但更多是一种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

    冯仁目光扫过他们:“学本事,不是一朝一夕。

    但今天,我可以教你们第一课。”

    他走到院中空地,捡起一根掉落的枣树枝,长约三尺。

    “看好了。”

    他手腕一抖,枣树枝刺出。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却快得让孩子们眼睛一花,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这一下,刺哪里?”冯仁收势,问。

    孩子们面面相觑。

    阿莫犹豫道:“刺……刺胸口?”

    “不对。”冯仁用树枝指向自己的咽喉,“这里。或者眼睛。”

    又指向下腹,“或者这里。用最小的力气,攻击最脆弱、最致命的地方。

    在你们拥有足够的力量前,技巧和精准,是保命的关键。”

    他让阿莫上前,摆出一个简单的防御姿势。

    然后用树枝,以极慢的速度,演示如何避开对方的格挡。

    角度刁钻地刺向咽喉、腋下、膝窝等薄弱点。

    “这不是战场上的武艺,是挣扎求存的技巧。

    学它,是为了在不得不动手的时候,有一线生机,而不是为了好勇斗狠。”

    冯仁语气严肃,“记住,持刃之心,首重克制。

    除非生命受到威胁,否则,永远不要轻易对同类亮出爪牙。”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地看着,努力记下每一个动作和要领。

    冯玥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父亲教给这些孩子的,与其说是武艺,不如说是一种在绝境中生存的哲学。

    接下来的半天,冯仁让冯玥教孩子们辨认几种常见的止血草药和包扎方法,让陈平带他们进行最简单的体能训练。

    折返跑、俯卧撑。

    要求不高,但必须坚持。

    午后,独眼老板溜进后院,脸色神秘:“冯先生,打听清楚了。

    昨晚月神庙死了个百夫长和好几个兵,今天早上全城戒严。

    但奇怪的是,搜捕了一阵就慢慢放松了。

    城守府那边传出消息,说是有上面的人打了招呼,把这事压下去了。

    定性为‘沙匪内讧,误伤官军’。”

    冯仁心中了然。

    阿莱克修斯成功过河,东西应该已经送到利奥将军手中。

    罗马人加强了警戒,但保持了克制。

    大食这边,可能是纳斯尔总督的影响力起了作用。

    半月后,冯仁安排了地方的不良人,又分了一半的孩子。

    商队再次启程,前往罗马。

    ……

    上元五年,秋,罗马帝国东部边境,达拉要塞。

    幼发拉底河在西岸冲刷出肥沃的平原,达拉要塞便雄踞于此,俯瞰着对岸大食人控制的地平线。

    与杜拉城的破败混乱不同。

    达拉要塞的城墙由规整的巨石砌成,高耸的塔楼上飘扬着红底金鹰的罗马军旗。

    冯仁的驼队缴纳了高额的异邦商税,接受了繁琐的盘查,终于获准进入要塞外围的外邦商区。

    这里的建筑依旧带有明显的大食风格,但街道更整洁,巡逻的罗马士兵盔明甲亮,步伐整齐,

    “这里规矩更多。”老胡低声抱怨,“货物要二次检查,晚上有宵禁。

    连骆驼吃什么草料都有人过问……比巴格达总督府还麻烦。”

    “毕竟是前线要塞。”

    袁天罡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店铺和行人,“你看那些士兵的装备和神色,是百战精锐。

    罗马人能和大食抗衡数百年,确有根基。”

    冯仁说道:“没办法,毕竟条条大路通罗马。”

    ~

    傍晚。

    他们落脚在一家由希腊裔商人经营的客栈,条件比杜拉城好了不少,但价格也令人咋舌。

    “那孩子,眼里有火。”

    袁天罡某日看着在院中独自加练的阿莫,对冯仁道,“是仇恨,也是野心。你小心养虎为患。”

    “仇恨若引导得当,可成动力。

    野心若加以框束,可促奋进。”

    冯仁平静道,“关键看我们给他树立怎样的‘道’。”

    三日后,陈平带回消息。

    “大帅,联系上利奥将军了。

    他得知阿莱克修斯获救并送达文件后,非常感激,想亲自见您一面,时间地点由您定。

    另外……”陈平压低声音,“我们在达拉城的内线回报,罗马宫廷最近不太平。

    皇帝君士坦丁四世病重,皇子查士丁尼二世与皇后派系争权激烈。

    东部军团的将领们也在观望,利奥将军是坚定的‘皇子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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