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冯玥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玥儿,”冯仁的声音很低,“这个秘密,如今你也背上了。它很重,可能会压得你喘不过气。但爹需要你帮我。”

    “帮……帮你什么?”

    “帮我守住这个秘密,至少在你姨娘和哥哥面前。”

    冯仁看着她,“尤其是你哥哥。

    他现在掌着旅贲军,正是树大招风的时候。

    他若知道了,心思难免浮动,更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你姨娘……她其实猜到一些,但我不愿她完全确认。

    知道了,对她没好处,只会日日忧心。”

    冯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想了许久,最终开口,“爹,我想……跟你走。”

    冯仁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冯玥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说,我想跟爹走。”

    她撑着桌沿站起身,语气却越来越清晰:“从小到大,我看到的爹,不是躺在病榻上咳血,就是埋在公文堆里皱眉。

    娘和姨娘总是忧心忡忡,哥哥被您丢进军营磨砺。

    而我……我被护在深宅里,学医、读书、绣花,却不知道我爹到底在为什么拼命。”

    她向前走了一步:“自从那次跟爹去了吐蕃,我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世道有多凶险。

    可即便那样,爹还是在背后布局,护着我们,护着朝廷,护着这个您用命换来的大唐。

    爹,我也是冯家人,我也是您女儿。

    这是我们冯家人的命。”

    “胡闹!”孙思邈终于忍不住,“丫头!你知道你爹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西域、波斯、天竺,甚至更西!

    那是万里黄沙,是戈壁绝域,是语言不通、风俗迥异的化外之地!

    你一个女儿家……”

    “女儿家怎么了?”冯玥猛地转身,“娘是不良人出身,也是女儿家!

    公主姨娘当年执掌冯府、周旋宫闱的时候,也是女儿家!

    爹说过,本事在身上,心里才踏实!

    我的本事,难道只配留在长安,等着嫁人,然后守着空宅子等一封不知何时才有的家书吗?!”

    她再次看向冯仁,几乎是哀求:“爹,带上我吧。

    我不怕苦,不怕远。

    我能帮您整理行囊,能辨别草药,能……能替您留意身后的动静。

    您总不能真一个人走吧?

    袁师父年纪也大了,总得有人照顾你们起居……”

    袁天罡“啧”了一声,嘟囔道:“老子还没老到要小丫头照顾……”

    冯仁一直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女儿,看着她从震惊、崩溃到此刻的决绝。

    这张酷似落雁的脸上,有几分他年轻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疯劲。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冯玥用力点头,“意味着我要离开长安,离开娘和姨娘,离开哥哥,离开……卢师兄。

    意味着我要隐姓埋名,可能很久都不能回来。

    意味着我要学会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活下去。”

    “还有,”冯仁补充,声音低沉,“意味着你可能永远无法像寻常女子一样,成婚生子,安稳终老。

    意味着你要面对的,不仅是风沙险阻,还有我身份可能暴露带来的无穷危险。一旦被人发现……”

    “那就不被发现。”

    冯玥打断他,“爹,您教过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谁会想到,已经‘病重垂危’的冯司徒,身边会带着自己的女儿远走西域?

    况且,我学了这么多年医术,易容改扮,孙爷爷也教过我一些皮毛。

    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掩护您。”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孙思邈长叹一声,背过身去,不再反对。

    袁天罡捻着胡须,“可以带上她,反正不良人遍地,出去咱也会带。”

    冯仁沉默地看了女儿许久。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带最必要的,轻便、结实、不起眼。

    金银多带,珠宝饰物一件不留。

    药,尤其是孙老头那些救命的成药和药方,务必带全。

    三日后,子时,后角门。

    届时,我会假死,将所有托付给你娘和姨娘。”

    ......

    三日后,长宁郡公府后园。

    冯仁一脸苍老,看着院内。

    冯朔被叫回。

    一路上,马车内他心神不宁。

    “再快些。”冯朔忍不住掀帘催促车夫。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策马,马车加速,穿行在渐浓的暮色里。

    天色将晚,坊门将闭。

    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在晚霞中沉默矗立,如同父亲日益沉默的背影。

    父亲的身体……

    冯朔攥紧了拳头。

    孙爷爷前日还来过军中,取走了一批疗伤用的烈酒和金疮药,说是“府里备用”。

    可父亲早已不用亲自上阵,何须如此大量的伤药?

    除非……父亲的病,远比外界所知更重。

    甚至,那“病”本身……

    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划过脑海,又被冯朔强行按下。

    不会的。

    父亲是大唐的柱石,是陛下倚重的太傅,是……他们兄妹头顶那片从未真正塌过的天。

    马车终于在长宁郡公府高大的朱门前停下。

    冯朔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下车,快步拾级而上。

    门房老仆早已候着,见到他,眼圈竟有些发红,低声道:“将军,您可回来了……快,夫人们在正堂等您。”

    “父亲呢?”冯朔一边疾步向内走,一边问。

    “老爷……老爷在后园药庐。”老仆声音更低,“孙神医和袁天师都在。”

    冯朔心头一沉,不再多问,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

    往日这个时辰,府中应是灯火通明,仆役往来。

    可今日,处处透着一种压抑的寂静,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正堂内,灯火通明。

    新城公主和落雁并肩坐在上首,皆是一身素色常服,未戴钗环。

    两人的眼睛都有些红肿,似是哭过,但此刻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娘,姨娘。”冯朔上前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父亲他……”

    “朔儿回来了。”新城公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温和,“坐。”

    落雁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不舍,还有……决绝。

    冯仁张嘴气若游丝,抬手:“朔儿……”

    “爹……”冯朔跪下,抬头看着长椅上的父亲。

    冯仁的手摸着他的脸,“憋回去,不准流,落泪不配是我冯家子孙!”

    冯朔跪在父亲榻前,喉结剧烈地滚动,眼眶里翻涌的热意被死死逼了回去。

    “旅贲军……交给你了。” 冯仁的声音更轻,“那是大唐的刀,不是冯家的私兵。

    握紧了,别让它……钝了,也别让它……伤了不该伤的人。”

    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站在一旁,同样强忍着泪水的新城公主和落雁。

    “家里……交给你们了。

    朔儿年轻,遇事……多提点。”

    新城公主用手死死捂住嘴,用力点头,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无声滑落。

    落雁则上前一步,握住冯仁另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着。

    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力气都传递过去,声音哽咽却坚定:“夫君放心。”

    冯仁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立于角落阴影处的李俭身上,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李俭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做完这些,冯仁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重新阖上眼。

    孙思邈走上前,手指搭上冯仁的腕脉。

    片刻后,对众人摇了摇头,面色沉痛地低声道:“时辰……差不多了。”

    新城公主身子一晃,被落雁及时扶住。

    药庐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冯仁忽然又睁开了眼,这一次,眼神竟奇异地清亮了一瞬,仿佛回光返照。

    冯朔立刻俯身贴近。

    “……西边……风起了……自己……当心……” 极其微弱的耳语,带着最后的气息。

    说完,冯仁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搭在冯朔拳上的手,无力地垂落。

    “爹——!”

    冯朔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却没有泪。

    孙思邈上前,仔细探查了鼻息和脉搏,最终,在所有人绝望的注视下,沉重地点了点头。

    “臭小子……走老子前头……”

    公元673年,上元三年春,大唐司徒、太傅、长宁郡公冯仁,病逝于长安府邸,享年四十七岁。

    ……

    两个月后,初夏。

    冯府后园,那座曾飘出“烤鸡药材”香味的药庐,已彻底沉寂,锁闭。

    深夜,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娇小身影,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悄然来到药庐门前。

    子时将至。

    后角门传来极轻微的“吱呀”声。

    冯玥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看了一眼主院方向,看了一眼冯朔居住的东跨院,毅然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角门外,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候着。

    冯玥迅速上车。

    帘幕掀起一角,露出袁天罡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更显高深莫测的脸,他对冯玥点了点头。

    车内,还有一人,倚靠在软垫上,似乎睡着了。

    他穿着普通的商贾服饰,脸上没了先前的伪装,格外俊朗。

    “玥儿,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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