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府暖阁。

    冯仁看着内侍捧来的锦盒,盒中那支须发俱全、品相极佳的老参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太后赏的?”他扯了扯嘴角,“三百年的东西,她倒也舍得。”

    新城公主蹙眉:“夫君,这参……”

    “收下。”冯仁示意李俭接过,“告诉来使,冯某谢太后恩典。

    另,替我带句话给太后。

    老臣残躯,受此重礼,惶恐。

    唯愿陛下与太后,母子和睦,共安社稷。”

    内侍躬身退下。

    落雁忧心道:“太后此举,是何用意?”

    “安抚,也是试探。”冯仁抿了口茶,“她怕我真死了,弘儿没了顾忌,会对武家下重手。

    送这支参,是示好,也是提醒,她还在看着。”

    他看向孙思邈:“师父,这参能用吗?”

    孙思邈打开锦盒,仔细嗅了嗅,又掐下一根须子放入口中尝了尝。

    冯仁一脸无语,心说:这老头还真当自己是神农了。

    “真货,大补元气,反正收不收也无所谓。”

    “那就收着。”冯仁摆摆手,“将来或许有用。”

    正说着,李俭入内禀报:“大帅,刘齐贤来了。”

    “让他进来。”

    刘齐贤一身簇新的从八品绿色官服,略显局促地走进暖阁,见到冯仁便要下拜。

    “行了,坐。”冯仁指了指凳子,“漕运司的委任文书,收到了?”

    “收到了。”刘齐贤正襟危坐,“三日后启程赴洛阳。

    学生……下官特来辞行,谢冯公提携之恩。”

    “不必谢我。”冯仁看着他,“漕运积弊,非一日之寒。

    你此去,是趟浑水,弄不好,命都会丢在那儿。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刘齐贤挺直腰背:“下官不悔。

    寒窗十年,所求无非为民请命、为国除弊。

    冯公既给下官这个机会,下官必竭尽所能,纵死不辞!”

    “又是死……”冯仁摇头,“年轻人,动不动就把死挂嘴边。

    我要你活着,把漕运的脓疮给我挑出来,不是让你去送死。”

    他从案上取过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到洛阳后,去找漕运使杜怀恩。

    他是程处默的旧部,可靠。

    这封信交给他,他会给你安排人手,护你周全。”

    又取过一块不起眼的木牌,“这是咱家在洛阳商号的信物。

    若遇急难,可持此牌去南市‘福隆昌’找掌柜,他们会帮你传递消息。”

    刘齐贤双手接过,眼眶微红:“冯公大恩,下官……”

    “别急着感动。”冯仁打断他,“给你三年时间。

    三年内,我要看到江淮至洛阳段的漕粮损耗,降到一成以下。

    做得到,我保你一个锦绣前程。

    做不到……趁早回家种地。”

    “下官定不负所托!”

    刘齐贤郑重叩首,退出暖阁。

    孙思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道:“这孩子,倒是个有血性的。

    可漕运那潭水太深,他一个人……”

    “所以给他找了帮手。”冯仁闭目养神,“杜怀恩在漕运上干了二十年,门清。

    有他照应,只要刘齐贤自己不犯蠢,命应该能保住。”

    “你倒是舍得下本钱。”

    孙思邈哼了一声,“又是信物又是人手,对一个刚入仕的毛头小子,至于么?”

    “至于。”冯仁睁开眼,“大唐的将来,不能只靠我们这些老骨头。

    得有些新鲜血脉,有些敢趟浑水、能办实事的人。

    刘齐贤是块璞玉,得磨。”

    老骨头?你特么算老骨头,老子就是仙人……孙思邈一脸无语看着他。

    ……

    上元三年,春。

    冯仁的马车缓缓驶向吏部衙门。

    正在廊下低声交谈的几名主事、员外郎,瞬间噤声,齐齐躬身。

    “下官等,拜见冯尚书。”

    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冯仁脚步微顿,看见了孔志玄略显不安的眼神,看见了角落里那名年轻员外郎紧攥的拳头。

    “都去忙吧。”

    冯仁声音不高,却清晰,“姓裴的走了,如今,吏部侍郎是哪位啊?”

    廊下几名官员相互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孔志玄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回尚书的话,陛下尚未正式任命。

    目前由下官暂代署理部分事务,另,吏部员外郎周兴协理。”

    “周兴?”冯仁眼皮微抬,目光扫向角落。

    那名先前攥紧拳头的年轻员外郎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下官吏部员外郎周兴,参见尚书。”

    冯仁打量着他。

    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

    “张相公的门生?”冯仁问得直接。

    周兴身体一僵,随即应道:“下官曾蒙张相教诲,不敢忘恩。”

    “恩要记,但事要明。”

    冯仁缓步走到廊下主位坐下,“吏部是替朝廷选拔人才的地方。

    心思若歪了,选出来的便是蠹虫,考出来的便是虚名。”

    他顿了顿,“去岁秋闱,武延秀那份考卷,你看过吧?”

    周兴额头渗出细汗:“下官……看过。

    但下官只是同考官之一,最终名次评定,非下官一人能决。”

    “同考官,便有纠察、复核之责。”

    冯仁声音转冷,“一份通篇空谈、避实务而玄虚的卷子,如何能入二甲?

    你既看过,为何不上报主考官?为何不驳?”

    “下官……下官以为,文章华美,亦有可取之处……”周兴声音渐低。

    “华美?”冯仁嗤笑,“周员外郎,你也是科举出身。

    该知道朝廷取士,要的是经世致用之才,不是寻章摘句的酸儒。

    还是说……你明知其弊,却因作保之人身份特殊,故意放水?”

    这话已极重。

    廊下众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周兴跪倒在地:“下官……绝无此意!尚书明鉴!”

    冯仁看了他片刻,摆摆手:“起来吧。

    过去的事,本官可以不深究。

    但从今日起,吏部每一份考课评语,每一份铨选文书,都要经得起推敲,对得起良心。”

    他目光扫过众人:“本官这身子,诸位也看见了,指不定哪天就去见太宗皇帝了。

    但在我闭眼之前,吏部这块牌子,不能倒,更不能脏。”

    “下官等谨遵尚书教诲!”众人齐声应道,脊背发凉。

    “都去忙吧。”

    冯仁挥挥手,“孔侍郎,将最近三个月待批的官员升迁、考课文书,送到我值房来。

    周兴,你也来。”

    ……

    吏部尚书值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冯仁裹着厚裘,靠在特设的软椅上。

    孔志玄侍立一旁,不时低声解释几句。

    周兴则坐在下首小案前,负责记录要点。

    “考过的学子,都安排好了?”冯仁问。

    “冯公,”他斟酌着词句,“这批新科进士,按例,二甲前列应入翰林院或六部观政。

    然今年……人数较往年多出三成,翰林院已无空缺,六部各司主事以上职位亦近乎满员。

    下官与几位侍郎商议,是否可增设‘候补行走’之衔,暂领差事,待缺补实?”

    “候补行走?”冯仁冷笑,“名字好听。

    领着朝廷俸禄,干的却是胥吏的活,还要等不知猴年马月的实缺。

    孔侍郎,你这是想给朝廷养一群眼高手低、满腹怨气的闲人?”

    孔志玄额角见汗:“冯公明鉴,下官也是无奈。

    总不能将二甲进士外放去做县尉、主簿,那与三甲同流,恐寒了士子之心……”

    “寒心?”冯仁坐直了些,“贞观四年,马周以一介布衣,直谏太宗,擢为监察御史,他可曾嫌官小?

    永徽元年,来济自洛阳县尉做起,累迁至宰相,他可曾嫌地偏?

    为官者,首在做事,不在名位。

    心若正,县尉亦可安一方百姓。

    心若歪,便是入了翰林,也不过是多一只蛀虫。”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那份名单上点了点:“将这批人,全部外放。

    关陇、山东、江南,哪里缺人就往哪里塞。

    告诉吏部司,考课标准给我收紧。

    三年内,无显着政绩、无民生改善者,一律黜落,永不叙用。

    腾出来的位置,正好给那些在地方上真做出了成绩的人。”

    孔志玄心头一震。

    这几乎是砸了无数世家大族“子弟镀金”的美梦,更断了无数人“京官清贵”的念想。

    可以想见,这道令一旦颁下,会引起多大的反弹。

    “冯公,此事牵涉甚广,是否……再斟酌?”

    “斟酌什么?”冯仁看向他,“孔侍郎,你是圣人之后,读的是圣贤书。

    我问你,圣人之道,是让少数人占据高位清谈误国,还是让有才德者为天下黎民做实事的?”

    孔志玄哑口无言。

    “去办吧。”冯仁挥挥手,“若有哪家敢闹,让他们来见我。

    我冯仁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闹。”

    孔志玄躬身退下,背影有些踉跄。

    值房门轻轻合拢。

    冯仁重新靠回椅背,强打精神,目光落在另一份密报上。

    这封信来自益州,卢照邻的字迹依旧清瘦工整。

    信末,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略深,显是后来添加。

    冯仁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才缓缓折起密信,凑近炭盆。

    “李俭。”

    “在。”

    “给益州不良人传令,增派两队人手,暗中护卫卢照邻及那三名证人。

    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

    “另外,”冯仁沉吟,“让赵平找个机会, ‘提醒’一下赵程。

    他那个在长安国子监读书的宝贝儿子,最近好像和武三思走得挺近?”

    李俭眼中精光一闪:“明白。

    属下会让人把赵公子‘请’到咱们的地方,好好‘照顾’几天。”

章节目录

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人生愚者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人生愚者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