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只是个地名?!”

    “伏俟城、叠州、芳州……本就非那‘三千里’所辖!”

    “是了!和约只说割让‘三千里’,可没说我大唐不能收复被吐蕃侵占的其他故土!”

    “妙啊!程将军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大大的有功!”

    武将队列中,已有人抚掌大笑,之前的憋闷一扫而空。

    文臣之中,不少人也露出恍然、释然乃至钦佩的神情。

    这一手“地名之辩”,将军事行动与外交承诺切割得干干净净,既夺回了实利,又在法理上立于不败之地。

    张文瓘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即便如此……趁人之危,终非君子所为!

    吐蕃内乱,赞普病危,我朝此时大举用兵,岂不令四方藩国寒心?

    以为我大唐无信无义,专擅权谋诈术!”

    “君子?”冯仁猛地咳嗽起来,内侍上前轻拍他的背。

    缓过一口气,接着道:“张相!你口中的君子,就是坐在暖阁里,捧着圣贤书,空谈仁义道德。

    然后眼睁睁看着吐蕃铁骑踏破凉州,看着河西百姓沦为奴隶,看着我大唐将士的尸骨铺满高原吗?!

    你可知羌塘风雪里,多少儿郎冻掉了手指脚趾,却还死死攥着刀把?!

    你可知安西四镇丢失时,多少戍卒孤悬绝域,盼不到援兵,最终城破人亡,魂归不得故里?!”

    “君子?”冯仁冷笑一声,“张相,君子可否提刀厮杀?”

    “你……”张文瓘踉跄后退一步。

    满殿寂然。

    冯仁声音低了下来,“张相,我知道你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王道仁政。

    我年轻时,也信过。

    可这世道,豺狼当道的时候,你跟他讲仁义,他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他转向李弘,深深一揖:“陛下!程处默、秦怀道等人。

    及西线数万将士,浴血奋战,收复失地,非为个人功业。

    实是为我大唐争一个未来十年、二十年的西陲安宁!

    此战,必打!已得之地,寸土不让!”

    李弘扶住冯仁的手臂,“张卿,各位都听见了吧?

    我大唐男儿,不是血性!

    西线将士之功,必须厚赏!

    阵亡者,加倍抚恤!

    程处默加封益州大都督,秦怀道加辅国大将军,其余将士,着兵部、吏部速议封赏!”

    “陛下圣明!”狄仁杰、刘仁轨率先拜倒。

    武将队列齐刷刷跪倒,声震殿宇:“陛下圣明!吾皇万岁!”

    文臣之中,虽仍有如张文瓘般面色沉郁者,但多数已垂下头,不再言语。

    “退朝。”李弘挥袖,转身扶住冯仁,“先生,朕送您回府。”

    马车驶出皇城。

    车厢内,冯仁靠着软垫,闭目调息,脸上疲惫尽显。

    “先生今日……”李弘欲言又止。

    “不骂醒他们,有些人还做着天朝上国、以德服人的美梦。”冯仁睁开眼,扯了扯嘴角。

    “可如此一来,和约……”李弘蹙眉。

    “和约还在。”冯仁淡淡道,“陛下,如果真有骂名,就我跟太上皇背吧。”

    张文瓘回到府中,闭门不出,只让老仆递了告病的折子。

    但谁都知道,这位三朝老臣,怕是真的“病”了,心病。

    消息传到立政殿,武则天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裴婉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张相那里……”

    “年纪大了,多病几日也是常理。”武则天剪下一截斜出的枝条,“朝中少了张相,还有王相、李相。

    冯仁今日在紫宸殿那一通‘君子论’,倒是给陛下省了不少口舌。”

    她放下金剪,“卢照邻的腿,该好了吧?”

    “孙神医说,开春后便可弃拐慢行。”裴婉回道。

    “嗯。”武则天走到窗前,“传话给魏玄同,秘书省编修前朝《西域图志》,正需卢照邻这样肯下苦功的年轻人。

    让他把这事担起来,做好了,本宫亲自向陛下请赏。”

    “是。”

    ~

    春节刚过。

    卢照邻病了,很重。

    冯仁和孙思邈在后院忙活。

    “臭小子,让你把照邻丢到秘书省!”

    孙思邈骂骂咧咧,边给小卢针灸,边捶冯仁。

    冯仁一脸无语,边闪边配药。

    “我说师父,咱才是你的大徒弟,而且还是最好的徒弟,还比不上他?”

    孙思邈一杵子敲在冯仁脑门上:“放屁!老子收徒看的是心性品行!

    照邻这孩子心思纯正,肯吃苦,哪像你,满肚子弯弯绕绕,一身伤病还不消停!”

    冯仁捂着脑门龇牙咧嘴,手里配药的动作却没停。

    这次重病,卢照邻看开了。

    朝堂里面的尔虞我诈他玩不转,太多的‘君子’让他觉得恶心。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想,最终开口:“大师兄,我想去益州当个都尉。”

    冯仁手中捣药的白玉杵“叮”一声轻响,悬在半空。

    孙思邈捻着银针的手也顿了顿。

    “益州?都尉?” 冯仁缓缓放下药杵,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子,你再说一遍。”

    “大师兄。”

    卢照邻撑着想要坐起,被孙思邈一针按回榻上,只能躺着。

    “照邻想清楚了。

    秘书省校书,固然清贵,然终日埋首故纸,于国于民,终是隔了一层。

    此次大病,鬼门关前走一遭,更觉……人生苦短,当行实事。

    一个实职都尉,可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冯仁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心?你的本心不是‘为往圣继绝学’吗?”

    卢照邻却没有退缩,“圣贤之道,不止在书中,更在天下。

    安靖一方,或许比在秘书省校勘万卷,更能……继往圣之志。”

    “你可知益州都尉是几品?”冯仁忽然问。

    “正五品下。”

    “正五品下。”冯仁点头,“比你现在这个从九品上的秘书省正字,高了整整七阶。

    你觉得自己凭什么?”

    “照邻不敢妄求高位。”

    卢照邻深吸一口气,“若师兄觉得都尉太高,哪怕从八品的县尉、参军,只要能做事,照邻亦甘之如饴。”

    “县尉?参军?”冯仁嗤笑,“那你还不如留在秘书省校书!

    至少清贵,不会丢了性命!”

    “师兄!”卢照邻挣扎着半撑起身子,“照邻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早就不怕丢了!”

    孙思邈一针扎在他肩井穴上,把人按回榻上:“给老子躺着!再乱动,这条胳膊也废了!”

    他转向冯仁,“小子,你听听他这话!

    像不像当年某个不知死活的混账,非要跟着老子去疫区救人时说的?!”

    冯仁被噎了一下,瞪了老头子一眼,却没反驳。

    “你想清楚了?”冯仁声音低了些,“益州不比长安。

    万一吐蕃真打过来,一个县尉、参军,就是第一批填进去的。”

    “想清楚了。”卢照邻闭上眼睛,“若真到了那一天,照邻愿为大唐西陲一寸土,尽最后一分力。”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炭火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良久,冯仁站起身:“等你病好了再说。”

    ……

    逻些,噶尔家族府邸。

    论钦陵捏着来自东线的急报,指节捏得发白。

    “伏俟城丢了……赤岭东麓丢了……好,好一个程处默!好一个冯仁!”

    “大论息怒!”亲信将领跪倒在地,“唐军狡诈,趁我内乱,骤然发难。论婆伽将军已尽力……”

    “尽力?”论钦陵冷笑,“三万人,守不住一个伏俟城?唐军满打满算不过十万!废物!”

    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和更深层的无力。

    赞普咯血昏迷,药石无效,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太后没庐氏及其弟掌控了逻些近半卫队,日夜守在王宫。

    芒波杰在青海蠢蠢欲动,东道诸部的头人们派来的使者,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硬。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此刻与大唐彻底撕破脸,全面开战?

    他拿什么打?

    更何况,现如今接手了三千里的荒寨,俘虏也送走了,现在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最终,他下了一个决定。

    提起笔,蘸了墨,换了最普通的黄麻纸,写完信。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日期,甚至没有用吐蕃大论的印信。

    这封信,不是国书,甚至不是两个对手之间的正式文书。

    它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棋手,在棋局中途,向另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发出的喘息与请求。

    他将信纸仔细折叠,塞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皮囊,唤来最沉默也最忠诚的老仆:

    “送去长安,长宁郡公府。

    亲手交给冯仁,或他指定的那个人。

    路上若遇不测,毁信,自尽。”

    老仆没有多问一个字,接过皮囊,深深一躬,退入更深的黑暗中。

    论钦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是求饶,是求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收拾内部烂摊子的时间窗口。

    冯仁会答应吗?

    论钦陵不知道。

    但他知道,冯仁比长安城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更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利益,什么是时势。

    “暂缓落子……” 论钦陵喃喃自语,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大概是他这一生,最接近“请求”的一次。

    ch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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