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一名年轻御史出列,激昂道,“社稷虽重,然气节尤不可失!

    今日割地,明日吐蕃便会索要凉州、鄯州!

    步步紧逼,何时是头?

    不如倾全国之力,与之一战!

    纵是战败,亦不失华夏风骨!”

    “然后呢?”

    李弘看向他,目光平静,“战败之后,河西尽丧,吐蕃铁骑直叩长安?

    关中再遭兵燹,百姓流离,易子而食?这就是你要的风骨?”

    年轻御史脸色涨红,噎住。

    张文瓘看向狄仁杰和在场的每位武将,“你!狄仁杰!兵部尚书!

    列位也是能征善战的将军,你们真的能眼睁睁看着,我大唐领土丢失吗?!”

    狄仁杰缓缓出列。

    “陛下圣裁,臣,不敢!”

    顿了顿又道:“但三千里……臣以为确实不妥。”

    李弘看向狄仁杰,眼神复杂。

    “狄卿,”李弘声音放缓,“你说的,朕都想过。

    名分、史笔、后世评说,还有吐蕃的贪婪……朕都知道。

    可朕问你,若此刻不以此法暂稳西线,换取喘息之机。

    待秋后吐蕃马肥,大举东侵,以我河西、陇右如今残破之军备,空虚之府库,可能抵挡?

    届时丢失的,恐怕就不止名义上的三千里,而是凉州、鄯州,是河西走廊,是我大唐西陲门户!”

    他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朕非怯战,更非不惜疆土。

    朕只希望,这三千里至少换来五年,就算是三年的时间,朕也要出兵把失地抢回来!

    可现在,咱们太需要时间了。

    大唐打了太多的仗,国库、百姓耗不起!”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弘的话,点明了残酷的现实。

    现在的大唐,真的打不起另一场国运之战了。

    刘仁轨忽然出列,“陛下苦心,老臣或能体察一二。

    然,割地求和,终是屈辱。

    即便要换时间,这三千里……是否太多?

    可否缩减?或……以其他方式,如增设榷场、降低关税等经济之利相代?

    且必须让吐蕃写下国书,明确此三千里仅为‘代管’或‘租借’,期限一到,必须归还!

    更需其承诺,十年内绝不东犯!”

    这是折中之策,既部分满足吐蕃对草场、空间的需求,又最大程度保全大唐的法理名分,并为未来收回留下伏笔。

    李弘看向刘仁轨,“刘卿老成谋国,此议甚好。

    但吐蕃如同豺狼虎豹,一些小利如何让他们心服?

    唯有三千里之地,才能让他们安心、放心!”

    “陛……”

    “行了!”李弘打断刘仁轨,“此事,朕意已决。

    以三千里换取边境五年安宁、三千将士归国、以及互市之利,为我大唐赢得喘息恢复之机。

    具体条款,由狄仁杰、刘仁轨、鸿胪寺卿共议,三日内呈报于朕。

    诸卿,可还有异议?”

    张文瓘须发皆张,还要再辩,却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

    “退朝——!”

    内侍尖锐的唱喏声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太极殿。

    ……

    几乎在朝会结束的同一时间,长宁郡公府后园。

    听完孙行的汇报,冯仁大笑,“三千里,这小子也想得出来!”

    大哥是被气笑了,也是,哪有人用三千里土地去送人的?就算是败家子也该有个度吧……孙行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大哥,陛下这是不是太荒谬了?”

    “荒谬?”冯仁轻咳一声,恢复神态,“我倒觉得这小子做法英明。”

    完了大哥被气糊涂了……孙行(lll¬w¬):“大哥,要不我把爹叫来,给你治疗脑疾?”

    “三千里……”冯仁重复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这小子,是在给吐蕃挖坑,也是在给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惜身保家的‘忠臣’们,画一条线。”

    孙行一愣:“挖坑?大哥,这话怎么说?

    三千里国土,白纸黑字让出去,这……这坑能埋谁?”

    冯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元一,知道张仪吗?”

    “大哥是说……陛下这三千里之议,并非真割,而是缓兵之计?甚至……是诱饵?”孙行眼神微亮。

    “张仪当年许楚怀王商於之地六百里,最后只给六里。”冯仁手指蘸了茶水。

    “在吐蕃边境,就有一小破荒芜城池就叫三千里。

    是当初李靖打到的终点,刚好三千里,随着就地命名。

    换算下来,不过十里地。”

    孙行的眼睛猛然睁大,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仿佛一口气没上来,呛得他连咳几声。

    “咳咳……三……三千里……就是个地名?

    才……才十里地?”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变了调,“大哥,这……这……”

    冯仁看他那副模样,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瞧你那点出息!坐下,喝口茶顺顺。”

    孙行哪里还顾得上喝茶,急急追问:“大哥,陛下和您……这是唱得哪一出?

    满朝文武,不,怕是连吐蕃人都以为是真的割让三千里疆土!

    这、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

    冯仁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药茶,“吐蕃人要的是实利,是草场,是能养活牛羊、驻扎兵马的土地。

    一个名叫‘三千里’的荒芜小城,十里地,除了几段残破城墙和碎石滩,还有什么?

    给他们,他们要吗?”

    “可名分上……”

    “名分?”冯仁冷笑,“文书上就写‘割让吐谷浑西境三千里之地’。

    吐蕃人接了,那就是承认了‘三千里’这个地名所指,就是那十里荒城。

    他们若不接,就是他们自己放弃和谈条件,非我大唐不愿履行承诺。

    至于朝中那些嚷嚷着割地辱国的……”

    他顿了顿,“他们若真那么在乎疆土,当初大非川被围时,怎么不见他们拿出万贯家财助军?

    安西四镇丢失时,怎么不见他们子弟从军戍边?

    如今陛下用十里荒地,换五年喘息之机,换三千将士生还,换互市之利充盈国库。

    这笔买卖,亏吗?”

    孙行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那名唤“三千里”的边陲小城,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

    人口早因战乱逃亡殆尽,土地贫瘠,水源稀缺,连吐蕃人都懒得去占。

    用这么个地方,顶着一个听起来骇人的名头,去堵住朝野非议,去跟吐蕃周旋……

    “高……实在是高。”

    孙行终于缓过气来,苦笑着摇头,“陛下这心思……

    还有大哥您,怕是早就算计好了吧?连地名都是现成的。”

    冯仁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此事你知道便罢,朝会上不必多言。

    让那些‘忠臣’们再急一会儿,让吐蕃人也多琢磨几天。

    水不浑,怎么摸鱼?”

    ……

    几乎在冯仁与孙行密谈的同时,紫宸殿侧殿的小书房内,气氛却远比户部衙门凝重。

    李弘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常服,背对殿门,望着墙上悬挂的巨幅《大唐西陲舆图》。

    图上山川纵横,城池密布,从长安到逻些,从凉州到于阗,无数墨线朱批,记录着数十年的征战与经营。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三千里”那个小小的、几乎被遗忘的墨点上。

    “陛下。”狄仁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悄然入内。

    “狄卿来了。”李弘没有回头,“今日朝会,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狄仁杰拱手,“只是……张文瓘等人,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三千里之议,即便只是地名之巧,在士林清议中,也恐对陛下声名有损。”

    “声名?”李弘缓缓转身,“你看,这是薛仁贵刚送来的。

    东线将士,战死、伤重不治者,合计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伤残需终生抚恤者,五千余人。

    这还只是阵册上有名有姓的。那些随军的民夫、伤残后归乡无声死去的边军旧卒,又有多少?”

    他将奏报轻轻放下:“朕这个皇帝,首先要对的,是这些把命交给国家的人,是天下盼望太平的百姓。

    至于身后名……若连眼前的人都护不住,要那虚名何用?”

    狄仁杰肃然:“陛下圣心,臣明白。只是……太后那边?”

    李弘沉默片刻:“母后聪明绝顶,此中关窍,瞒不过她。

    但她更明白,如今朝局,需要的是稳定,是时间。

    只要‘三千里’能换来西线暂时安宁,她不会反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倒是冯师……此番算计,怕是又耗了他不少心神。

    你出宫后,替朕去一趟冯府,将今日朝会情形,还有……朕的难处,说与冯师知晓。

    请他务必保重身体。”

    “臣遵旨。”

    ……

    立政殿。

    武则天听完裴婉关于朝会的详细禀报,手中那卷《臣轨》许久未翻一页。

    “三千里……”她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轻笑出声,“好一个‘三千里’。

    李靖当年用兵,真是处处留名。”

    裴婉垂首:“娘娘,陛下此议,朝中反对声浪不小。

    张相虽被暂时压住,但其门生故旧,私下串联,恐生事端。是否要……”

    “不必。”武则天放下书卷,“让他们闹。

    闹得越大,弘儿这‘忍辱负重’‘为国舍名’的姿态,才越显得真切。

    吐蕃人不是傻子,迟早会明白这‘三千里’的猫腻。

    但在此之前,弘儿已经赢得了时间,也赢得了那些真正关心实务的臣工的心。”

    她走到窗边,望着紫宸殿的方向:“至于冯仁……这主意,十有八九出自他手。

    用十里荒地,顶个天大的名头,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

    还真是他一贯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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