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冯仁亲自登门拜访郭正一。

    郭府位于崇仁坊,宅院不算阔气,但收拾得十分洁净雅致,透着主人清廉自守的品性。

    郭正一在书房接待冯仁,两人分宾主落座,侍童奉上清茶。

    “司空今日亲临寒舍,必有要事。”郭正一开门见山。

    他性情刚直,不喜虚与委蛇。

    冯仁也不绕弯子,将冯朔与陇西李氏女李蓉之事原委道来,最后拱手道:

    “犬子婚事,想劳烦郭大人做个媒证。

    郭大人德高望重,由您出面,冯某与李家面上都有光,也显得郑重。”

    郭正一沉吟片刻,道:“令郎少年英杰,立功边陲,李家姑娘贤淑明理,家风清正。

    这门亲事,确是良配。只是……”

    他看向冯仁,“下官为人迂直,若做媒证,必按古礼而行,绝无半分通融或虚饰。

    且下官不涉党争,不问私谊,只论事理人情。司空可仍愿下官为之?”

    冯仁笑道:“那是自然,按古礼,秉公心,正是冯某所求。

    若寻那等巧舌如簧、左右逢源的媒人,反倒失了诚意。”

    郭正一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既如此,下官便应下了。不知司空希望何时过礼?”

    “郭大人觉得何时妥当?”

    “婚姻大事,六礼不可废。既然双方已有意,下官可先遣人往李家,正式表达求婚之意,是为‘纳采’。

    若李家应允,再行‘问名’之礼,交换庚帖。

    如今正是二月,若一切顺利,三书六礼走完,赶在秋高气爽的八九月间迎娶,最为适宜。”

    “就依郭大人安排。”冯仁举杯,“有劳了。”

    郭正一正色举杯还礼:“分内之事。”

    ……

    有了郭正一这位铁面侍郎做媒,冯朔与李蓉的婚事推进得顺利而庄重。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古礼依序而行,严谨得近乎刻板。

    李夫人那边亦十分满意,郭正一的名声便是最好的保证,说明冯家是真心求娶,并非仗势。

    冯朔则被冯仁丢给了孙思邈和卢照邻,一个教他辨识些调理气血、治疗外伤的实用方剂和手法,说是“成了家,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一个则被他要求“多读些诗书,免得将来跟媳妇没话说,人家姑娘通文墨,你别只会讲砍人”。

    冯朔虽觉得父亲有些小题大做,但也不敢违逆。

    只得每日在药庐、书房和校场之间来回奔波,苦不堪言。

    冯玥则似乎对兄长的婚事上了心,时不时溜去李夫人暂时借住的亲戚家附近“偶遇”李蓉。

    回来便跟新城公主和落雁嘀嘀咕咕。

    “娘,姨娘,蓉姐姐画画真好!她给我画了幅小像,可神似了!”

    “蓉姐姐还懂调香呢,她调的安息香,闻着特别宁神。”

    “今天蓉姐姐问我哥哥在安西的事,问得可仔细了,还叹气说‘刀剑无眼’……”

    落雁听得眉开眼笑,新城公主也欣慰不已。

    孙思邈偶尔撞见冯玥捧着李蓉赠的画或香囊傻笑,便哼一声:“这会儿知道好了?早干嘛去了?

    跟你哥一样,都是榆木疙瘩开窍晚!”

    冯玥如今心情好,也不跟师公顶嘴,只笑嘻嘻跑开。

    总章三年,三月。

    春风已老,夏意渐萌。

    朝堂之上,太子李弘监国愈发纯熟。

    许多日常政务,李治已完全放手。

    甚至还为了儿子,将年号改为咸亨。

    ……

    “殿下,今年旱灾来得急,国库里边的钱有些不够了。”孙行禀报。

    李弘问:“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一千多万两,但是下发给各州道赈灾,也分不了多少。

    特别是陇右与河东道,基本上都要吃掉上千两银子。”

    李弘点点头,“先把洛阳行宫的工程停了,海商的钱,先转到赈灾上。”

    “臣领命。”

    狄仁杰:“殿下,薛仁贵来信,需要拨款二十万两银子去辽东,新罗那边好像有动作。

    希望咱们能够送点粮食过去,那边苦寒,屯田有些困难。”

    “暂停洛阳行宫,挪用海贸盈余,能解陇右、河东燃眉,已是拆东墙补西墙。”

    李弘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薛将军这二十万两军饷,还有他信中所请调拨的粮种、耕牛……国库,实在支应不起了。”

    “二十万两……”李弘喃喃。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尤其是在朝廷同时要应对两处大灾的时候。

    “诸位卿家,可有良策?开源,或是节流?”

    郭正一肃然道:“殿下,节流之策,无非停罢不急之务,裁汰冗官冗费。

    然洛阳宫停建,海贸之利挪用,已是伤及体面与长远之计。

    再行裁汰,恐伤百官之心,动摇行政根本。

    至于开源……”他顿了顿,“加征赋税,乃剜肉补疮,不可取也。

    或可……向富户劝捐?”

    “劝捐?”孙行苦笑摇头,“郭侍郎,去岁为筹高句丽战事抚恤,已行过一轮‘乐捐’。

    豪门巨室,表面应承,背后怨声载道。

    今次再行,恐非但所得有限,更易激起民怨,乃至官场动荡。”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难题如同一个死结,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孙行叹了口气道:“那只能跟内帑借钱了。”

    向皇帝的内帑借钱?

    那是天子的私库,是李治这些年从海贸、矿税、乃至各地“进奉”中一点点攒下的。

    自贞观以来,除非战时急用或特大天灾,极少有动用内帑补国库亏空的先例。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关乎天子颜面、朝廷体统。

    更何况,现在内帑的钱归皇后武氏管理,李治病重,若皇后想独揽大权,肯定会卡着。

    狄仁杰上前一步:“殿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薛将军镇守辽东,关系东陲安宁,新罗近来确有异动,若因粮饷不继而致边防有失,其患远甚于今日筹措之难。

    至于内帑……陛下仁德爱民,若知关外将士饥寒、中原百姓流离,必不忍坐视。”

    郭正一却道:“狄尚书所言虽是在理,然则程序不可废。

    内帑动用,须陛下亲笔朱批,或至少有中书门下共议之敕令。

    殿下如今监国,可调国库,可决常例开支,然内帑……名分上,终究不便越俎代庖。”

    这话点出了关键——监国太子,终究不是皇帝。

    有些权限,隔着一层便是天堑。

    李弘沉默。

    “容孤……再思量一二。”

    李弘最终道,“狄卿,你先拟一道给薛将军的回文。

    言明朝廷已知其难处,正在竭力筹措,请将士们稍安勿躁,务必严守防区,勿给新罗可乘之机。

    所需粮种、耕牛清单,也一并报来。”

    “臣遵旨。”

    “孙卿,”李弘看向孙行,“停建洛阳宫及挪用海贸盈余之事,即刻施行。

    另,命户部再仔细核计,看各州府常平仓存粮能否临时调剂,或有无可暂缓的工程、用度。”

    “是。”

    “郭卿,”李弘最后道,“劝捐之事……也并非完全不可行。

    只是此次,需换个名目。你可与礼部、光禄寺商议,是否可借今岁陛下圣寿将至之机。

    倡导‘报效’,以‘助军赈灾、为陛下祈福积德’为名,让各家自愿输捐。

    不设定额,不追比勒迫,全凭心意。捐输卓着者,可由朝廷颁赐匾额,或酌予虚衔荣典。”

    郭正一眼睛微亮:“殿下此法甚妥!既全了体面,又顾了实效。

    ‘报效’之名,远比‘劝捐’温和,豪门亦乐得借此邀誉。

    只是……恐仍解不了燃眉之急。”

    “能筹得一分是一分。”李弘揉了揉眉心,“至于内帑……孤,亲自去探探父皇、母后的口风。”

    ……

    两仪殿后苑,暖阁。

    李治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榻边小几上摆着药盏,已经凉了。

    窗外几株晚开的玉兰,在暮春的风里颤巍巍立着,花瓣边缘已见枯黄。

    李弘进来时,看见的便是父皇望着窗外出神的侧影。

    那身影单薄得让他心头一紧。

    “儿臣参见父皇。”

    李治缓缓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弘儿来了。

    坐。今日朝上,可还顺当?”

    李弘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斟酌着言辞,先将陇右、河东灾情,以及薛仁贵请饷之事,择要禀报。

    最后,才提起国库支绌,以及……群臣关于内帑的议论。

    李治道:“所以,狄仁杰他们,是想让朕开内帑?”

    “儿臣不敢!”李弘连忙道,“狄尚书只是陈述困难,绝无逼迫父皇之意。

    儿臣已令户部多方筹措,停建洛阳宫,挪用海贸盈余,或可暂渡难关。

    只是薛将军那边……关外苦寒,将士不易。”

    李治笑了笑,“弘儿,你监国这些时日,做得很好。比朕当年……想得周全。”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株将谢的玉兰。

    “内帑的钱,你问你娘要吧,钱她管着。

    如果问朕是否同意,就说朕同意了。顺便,宣冯仁进宫。”

章节目录

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人生愚者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人生愚者并收藏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