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儿子崩溃痛哭,抱着大黄狗瑟瑟发抖。

    孙思邈在一旁冷哼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

    良久,冯仁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看到了吗?杀人,和杀鸡、杀狗,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需要的不是花哨的招式,是决心,是毫不犹豫。你,还没有。”

    他走到冯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留在家里,好好跟你孙爷爷学医,跟你娘学道理。

    把你那点没磨干净的妇人之仁,给老子收起来!战场,不是你现在该去的地方。”

    这一次,冯朔没有再反驳.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短刃和怀中的大黄狗,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父亲、与真实战场的距离。

    并非只是武艺的高低,更是心境的鸿沟。

    “爹,能换成鸡吗?”

    冯仁示意不良人点头,“可以,不过只给你十息时间,杀两只鸡不难。”

    这次很干脆,两名不良人刚把鸡丢在地上就被一刀结果。

    这是练了多久……冯仁再次抬手,让不良人拿来鸭子。

    冯朔的刀依旧十分干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冯朔浑身一震。

    “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你挥刀时的恐惧、厌恶,还有……决绝。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同袍的残忍。

    在战场上,你犹豫的刹那,死的可能就是你,或者你身后需要你保护的人。”

    数日后,长安城外,灞桥。

    没有隆重的送别,只有一辆普通的马车和几名扮作商队护卫的不良人。

    冯朔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皮甲,腰间佩着制式横刀,身上再无半点长宁侯府小侯爷的痕迹。

    新城公主和落雁红着眼眶,一遍遍地替他整理本就不算凌乱的衣襟。

    “朔儿,到了那边,万事小心……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记得加衣……”新城公主哽咽着,说不下去。

    落雁将一个小小的护身符塞进他手里,低声道:“保护好自己,平安回来。”

    冯玥拉着哥哥的手,眼泪汪汪:“哥,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等你回来给我讲西域的故事。”

    冯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安慰着母亲和妹妹:“娘,姨娘,玥儿,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等我立了功,风风光光地回来!”

    孙思邈丢给他一个药囊,“里面有些常用的金疮药、解毒丸,省着点用!别指望老子再给你寄!”

    冯朔接过,郑重地行了一礼:“谢孙爷爷!”

    冯朔深吸一口气,对着父母、姨娘、妹妹和师公深深一揖,然后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启动,向着西方,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广袤土地驶去。

    新城公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倚在落雁肩头。

    落雁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追随着远去的马车,满是担忧。

    新城公主嘴里嘟囔着:“夫君也真是的,朔儿远行,都不来送。”

    落雁劝慰道:“夫君身上有伤,再说吏部还有很多事情要他处理,妹妹就……”

    “就个屁!”孙思邈一眼丁真,“你以为刚刚老夫给那小子是什么药?”

    落雁闻言,与新城公主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新城公主嗔怪地看了孙思邈一眼:“老爷子,您又和夫君合伙瞒着我们!”

    孙思邈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府里走:“老子是怕你们娘们儿家家,哭哭啼啼惹人心烦!

    那小子皮实得很,死不了!”

    ~

    马车内,冯仁捂着冯朔的嘴,出了长安城数里后才松开。

    “爹!您咋来了?”

    冯仁慢悠悠地靠在车厢壁上,揉了揉胸口,“老子要不跟着,你这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冯朔又惊又喜,连忙凑近:“爹,您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能长途跋涉?娘和姨娘知道吗?”

    “嘘——”冯仁瞪了他一眼,“小声点!老子是偷偷溜出来的。

    你娘她们要是知道了,还能放我出来?至于伤……”

    他拍了拍胸口,“死不了,就是这一路颠得有点疼。”

    “爹,您其实不用……”

    “闭嘴。”冯仁打断他,“老子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到了地方,你干你的,我看我的。

    除非你要死了,否则别来烦我。”

    冯朔知道父亲的脾气,嘴上说得狠,心里却比谁都软。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将水囊和软垫都挪到父亲手边。

    车队一路西行,出玉门,过沙州,景色逐渐荒凉。

    黄沙漫天,戈壁无垠,与长安的繁华锦绣截然不同。

    冯朔毕竟是第一次远离家门,面对这苍茫天地,心中既感豪迈,也不免有些忐忑。

    这日,车队在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边扎营。

    夜里风声凄厉,如同鬼哭。

    冯朔枕着刀鞘,久久难以入眠。

    忽然,他听到极轻微的窸窣声,警觉地握紧刀柄,却见父亲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侧耳倾听着什么。

    “爹?”

    冯仁抬手示意他噤声,低声道:“有客人来了。叫你的人警醒点,别露声色。”

    冯朔心头一凛,立刻用约定好的暗号通知了几名不良人护卫。

    众人看似依旧在休息,手却都已按在了兵刃上。

    约莫一炷香后,十几道黑影从沙丘后冒出,借着风声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营地。

    他们动作矫健,显然是对此地极为熟悉的沙匪。

    “抄家伙!”

    冯朔大喝一声,拔刀迎上一名扑来的沙匪。

    “慢!”

    冯仁用突厥话说了几句,马匪定在原地,不一时,便跪了下来。

    为首的用不算标准汉语,说:“小人见过大爷,见过少爷!”

    冯朔(⊙_⊙)?

    “咋?老子打击走私,养些马匪有问题?”

    冯朔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沙匪,又看看自家老爹那副“老子就是这么牛逼”的表情,一时语塞。

    “爹……您这……”他张了张嘴,半天没组织好语言。

    冯仁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土,对那领头的沙匪道:

    “黑齿,起来说话。

    这方圆百里,就属你小子鼻子最灵,老子刚进你的地头就被你闻着味了?”

    那名叫黑齿的沙匪头子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站起身来,恭敬道:

    “大爷您说笑了!是小的们手底下几个崽子不懂事,远远瞧见这车队规制不像寻常商旅,又隐约看到护卫步伐沉稳,像是军中好手,就报了上来。

    小的想着别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贵人,这才带人过来看看,没想到是您老人家和大少爷!”

    他说着,偷偷瞄了一眼冯朔,连忙又补充道:“大少爷真是少年英雄,气度不凡!

    刚才那拔刀的架势,稳!准!狠!颇有大爷您当年的风范!”

    冯朔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收刀入鞘,抱了抱拳,算是见礼。

    冯仁哼了一声:“少拍马屁。老子这次是送这小子去军中历练,路过你这儿。

    给我们准备些清水、吃食,再弄几匹好马,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好嘞!大爷您放心,包在小的身上!”

    黑齿连忙应下,转身对手下吆喝道,“都聋了吗?没听见大爷吩咐?

    快去把最好的帐篷支起来!把埋着的羊羔和美酒起出来!招待贵客!”

    沙匪们轰然应诺,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火朝天。

    冯朔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沙匪在父亲面前乖顺得像家养的大狗,心中对父亲的“能耐”又有了新的认识。

    营地很快重新安置妥当,篝火燃起,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黑齿亲自给冯仁和冯朔斟上马奶酒,陪着小心说话。

    “大爷,您这次往西去,是要到凉国公帐下,还是苏将军那边?”黑齿问道。

    冯仁撕下一块羊腿肉,慢条斯理地嚼着:“先去安西都护府看看。怎么?西边近来不太平?”

    黑齿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

    吐蕃的崽子们近来闹得凶,时不时就越过边界,劫掠商队,骚扰咱们的屯田。

    听说苏将军前段日子在勃律跟他们干了一仗,虽然赢了,但也折了些人手。

    凉国公年纪大了,坐镇后方,前线主要还是苏将军和几位少将军在顶着。”

    冯朔闻言,忍不住插嘴问道:“黑头领,可知现在前线具体在何处?战事如何?”

    黑齿见冯朔感兴趣,连忙道:“回大少爷,眼下前线主要在播仙镇、于阗一线。

    吐蕃人仗着地利,神出鬼没,不好对付。

    不过有苏将军在,咱们也没吃亏!

    前几天还有兄弟从那边回来,说苏将军又打了个胜仗,斩首数百呢!”

    冯朔听得心驰神往,握着拳头:“太好了!我正想去会会那些吐蕃人!”

    冯仁瞥了他一眼,泼冷水道:“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街头斗殴。

    吐蕃骑兵来去如风,高原作战,我军并不占优。

    你小子别以为看了几本兵书就能指点江山。”

    “老黑啊,这段时间弟兄们扩了多少?”

    黑齿连忙放下酒碗,正色回道:“托大爷的福,这西域道上,认咱们这杆旗的弟兄,如今少说也有这个数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六百?”冯朔猜测。

    黑齿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自豪:“大少爷,是三千!

    能拉出来打硬仗的核心兄弟,不下八百!

    散布在安西到河西这一线,消息还算灵通。”

    冯仁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人多了,规矩更不能乱。老子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记得!记得!”黑齿肃然道,“大爷的教诲,黑齿一刻不敢忘。

    当初要不是大爷,咱们几个,早就被自己人做成锅里的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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