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薨逝的消息,很快传入宫中。

    李世民正在用一盏参汤,闻讯后,他叹了口气。

    “叔宝也走了……去年魏征稀里糊涂的走了,今日房相、舅父也病了……

    朕的老兄弟们,慢行……慢行……”

    秦琼的葬礼极尽哀荣。

    李世民下旨追赠其为徐州都督、胡国公,谥曰“壮”,陪葬昭陵,并特许其墓前立碑,刻绘其战功。

    出殡之日,长安百姓自发夹道相送,纸钱飘洒如雪,哭声不绝于途。

    这位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的传奇猛将,最终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程咬金在葬礼上哭得几度昏厥,被程处默等人搀扶着才勉强完成仪式。

    尉迟恭、李靖等老将亦是老泪纵横,悲恸不已。

    英雄迟暮,故旧零落,兔死狐悲之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心头。

    冯仁全程协助秦怀道料理丧事,看着那个往日跳脱的少年郎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十岁,变得沉默而坚毅,心中亦是唏嘘不已。

    葬礼过后,朝堂之上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

    秦琼之死仿佛一个信号,预示着某种不可避免的衰落。

    李世民的身体在经过短暂的“好转”后,再次急转直下。

    咳嗽、低热、心悸、水肿……各种症状轮番出现,太医院和冯仁几乎常住宫中,各种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入甘露殿,却依然难以阻止生命力的流逝。

    李世民自己似乎也预感到了大限将至。

    他召见重臣的频率越来越低,时间也越来越短。

    更多的时候,只是让李治在一旁侍疾,父子二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偶尔,他会问起辽东的战事。

    李积和张亮稳扎稳打,已对平壤形成合围之势,捷报频传,但这似乎已经难以激起皇帝太多的情绪。

    贞观二十一年冬,一场大雪覆盖了长安。

    甘露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李二在暖阁中考量着李治。

    房府。

    正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红木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还冒着袅袅热气。

    房玄龄坐在铺着厚锦垫的圈椅上,身上盖着一件素色貂裘,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有些佝偻。

    “父亲,宫里又来人了?” 房遗直端着一碗刚温好的姜汤走进来。

    他将姜汤放在案几上,看着父亲鬓边又添的几缕白发,心里也不是滋味。

    房玄龄缓缓回过神,接过姜汤,“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说陛下今日又咳了大半宿,凌晨时才勉强睡去。”

    他放下姜汤,手指点了点案上的奏折,“辽东的捷报还在往回传,李积和张亮已经把平壤围得水泄不通,按说这是天大的喜事,可陛下……连批阅奏折的力气都快没了。”

    “砰砰砰……”

    两人正在感慨,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房遗爱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是冯仁,心里头膈应几分。

    “房公子好啊!”冯仁满脸笑容。

    怎么是这个瘟神……房遗爱砸吧嘴,“走走走!房家不欢迎你!”

    不是房遗爱嫌弃,主要是冯仁先前去了秦琼家里,没治好反而人死了。

    这让他心里十分膈应,同时也在心里给冯仁安上了阎王的名头。

    “那老夫呢?”

    在他要关门之际,长孙无忌走上前。

    房遗爱一见长孙无忌,讷讷地退到一边,躬身行礼:“舅……司徒大人。”

    长孙无忌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入房内。

    冯仁紧随其后,对着房遗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气得房遗爱暗自咬牙却又不敢发作。

    “玄龄,感觉今日如何?”长孙无忌走到房玄龄榻前,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关切。

    他们既是朝堂上的同僚,更是多年的老友,一起辅佐李世民开创了贞观盛世,如今见老友病体沉沉,心中自是唏嘘。

    房玄龄挣扎着想坐直些,冯仁快步上前扶住他:“房相不必多礼,安心靠着便是。”

    他顺势手指搭上房玄龄的腕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脉象沉细无力,犹如琴弦将断,脏腑之气已极为衰弱。

    房玄龄摆摆手,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劳烦司徒和长宁侯挂心了。

    老夫这身子骨,自己清楚,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陛下……陛下龙体才是关乎国本,今日宫中……”

    长孙无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陛下仍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咳得厉害。

    太子殿下日夜侍奉,人都瘦了一圈。

    朝中事务如今多是太子决断,我等从旁辅佐。”

    他顿了顿,看向房玄龄,“玄龄啊,你我皆是历经风雨之人,有些话,我也不瞒你。

    陛下……恐也时日无多了。”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房玄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何尝不知?

    只是从长孙无忌口中得到确认,依旧感到一阵心悸。

    他缓缓闭上眼,良久才睁开:“太子仁孝宽厚,有经纬之才,更有司徒、褚遂良、李积等忠臣良将辅佐,大唐江山……稳如泰山。”

    这话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肯定未来的格局。

    长孙无忌点点头:“太子确是贤明。

    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北疆初定,辽东战事未歇,陛下又……朝中万不能再生波澜。

    玄龄,你虽在病中,威望犹在,有些事,还需你稳住局面。”

    冯仁在一旁静静听着,知道长孙无忌所指的“波澜”是什么。

    房遗爱与高阳公主的那些事,以及他们与某些皇室成员过从甚密,长孙无忌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这是在委婉地提醒房玄龄,管好自家的事,不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乱子。

    房玄龄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老友的言外之意。

    他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和无奈,自己英雄一世,偏偏生了这么个不孝子。

    他沉重地点点头:“司徒放心,老夫……明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环佩轻响。

    “父亲,我听说司徒大人和长宁侯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正是高阳公主。

    房遗爱跟在她身后,显得有些畏缩。

    高阳公主向长孙无忌和冯仁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随即走到房玄龄榻前:“父亲今日气色看着倒比昨日好些了。

    方才还与遗爱说,要去宫中为您求些上好的老参呢。”

    这话说得漂亮,要不是知道房遗爱是大唐绿帽王,我还真信了。

    冯仁心中冷笑,不由向站在一旁的房遗爱,投去同情的目光。

    为什么他用这目光看我?这厮定是在看自己的笑话!

    房遗爱被冯仁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一阵发毛。

    高阳公主却仿佛没察觉到屋内微妙的气氛,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自顾自地说道:“父皇龙体欠安,真是让人忧心。

    太子哥哥日夜侍奉,也是辛苦。

    说起来,长宁侯常在宫中,不知父皇近日圣躬可有好转的迹象?”

    她将话题引向冯仁带着探究的意味。

    这位公主殿下消息灵通,心思活络,怕是也在揣测陛下身后的格局,为她自己和她那不安分的圈子铺路。

    冯仁心中冷笑,恭敬答道:“回公主,臣等唯有尽心竭力。至于康健与否,非臣子所能妄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高阳公主得不到想要的信息。

    “长宁侯医术通神,有侯爷在,父皇定能逢凶化吉。”

    她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道,“听闻侯爷的师弟,孙神医的幼徒元一,聪慧可爱,甚得太子哥哥喜爱呢。真是好福气。”

    又来了!妈的一个个都想威胁我……冯仁心中警铃大作,“太子殿下仁厚,对稚子多有怜爱。元一不过是个寻常孩童,当不起公主如此夸赞。”

    长孙无忌轻咳一声,“公主殿下有心了。玄龄需要静养,我等也不便过多打扰。”

    冯仁也起身告辞,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房玄龄,心中叹息。

    这位睿智的宰相,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他又瞥了一眼房遗爱和高阳,这对夫妻,怕是房家未来的祸根。

    离开房府,长孙无忌与冯仁并肩而行。

    沉默片刻后,长孙无忌忽然低声道:“冯仁,陛下时日无多,东宫地位稳固,但暗流涌动。

    有些人,怕是按捺不住了。

    你常在宫中,又得陛下、太子信重,需格外谨慎,莫要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尤其是……某些皇室家事。”

    他意指高阳、魏王等人可能有的动作,甚至隐约包括了那位心思难测的武才人。

    冯仁深知其意,郑重颔首:“多谢司徒提点,冯仁明白。”

    两人在街口分别,冯仁心情沉重地返回侯府。

    孙思邈正在教孙行辨认穴位,见冯仁回来,看他脸色便知又有烦忧。

    “又去翼国公府了?还是宫里……”孙思邈问道。

    “去了房相府上。”冯仁叹了口气,“房相……怕是也熬不了太久了。还在房府遇到了高阳公主。”

    孙思邈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高阳公主?此女性情骄纵,心思却不简单。她寻你何事?”

    “不知道,但是她提到了元一。”冯仁语气中带着一丝厌烦。

    孙思邈脸色一沉:“元一只是个孩子!这些人争权夺利,竟想将手伸到一个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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