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让你来帮朕的,不是来给朕拆台的……李世民的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他强压着怒火,“和深,你乃户部尚书,掌管着大唐的钱袋子,你说!”

    这个锅,我是该接还是不该接呢……和深浑身颤抖,“陛下……”

    “想清楚再说!”

    完了,逃不掉了……和深吞咽口水,重新措辞,“陛下,去年各省上报的税银足够大军两三年的开支,但现如今赈灾的、修渠治河所耗的也有七七八八。

    如果陛下要东征高丽,还需要等今年上半年的赋税统计完之后。”

    李世民的脸色稍稍缓和,“等?等到何时?等到高句丽筑起更多坚城?等到渊盖苏文彻底稳固权柄?”

    和深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暖阁内的气氛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冯仁再次开口,“陛下,臣并非反对东征,而是认为当‘固本扬鞭。”

    “如何固本扬鞭?”

    “固本,便是先行解决安北都护府及河北、山东等地因筹备东征而显露的弊端,疏通民怨,巩固后方,确保大军东征之时,腹地无忧,粮道顺畅。”

    冯仁侃侃而谈,“扬鞭,则是在固本的同时,以更高之效率推进筹备。

    譬如,改进漕运,减少损耗;优化征发流程,杜绝地方官吏层层加码;严查贪腐,确保民夫口粮、赏赐足额发放。

    如此,非但不会延误筹备,反而能去芜存菁,使真正可用之力尽用于东征大业。”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陛下,前隋之鉴,非败于军锋不利,实败于民心尽失、国力枯竭。

    陛下圣明,若能力避此辙,则王师东征,必能事半功倍。

    届时,根基稳固,粮饷充足,士气高昂,何愁高句丽不破?”

    这番话,既肯定了东征的必要性,又指出了当前隐患,并提出了建设性意见,将“缓”字巧妙地转化为“更有效率的进”。

    房玄龄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捋须点头。

    长孙无忌也微微颔首,冯仁此言,确实说到了点子上,既顾全了大局,也照顾了皇帝的情绪。

    李靖、李绩等武将则更关注实际效果,若后勤民夫能更得力,于大军自然是好事。

    李世民并非听不进劝谏的昏君,只是功业心切。

    “好!就依此议!玄龄、无忌,安抚地方、整顿吏治、核查账目之事,由你二人总揽,务必给朕将河北、山东的民怨压下去,将那些蛀虫给朕揪出来!”

    “臣遵旨!”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齐声应道。

    “李靖、李绩,进军方略不可停,给朕细细推演,务求详尽!”

    “末将领命!”两位军神抱拳。

    “冯仁。”

    “臣在。”

    “改进漕运、优化征发、督查实务这些‘固本增效’之事,朕交给你去办!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遇有阻挠懈怠者,五品以下,可先拿后奏!”

    李世民下了狠心。

    好家伙,老子一个兵部尚书,你让我插手户部的事……冯仁心头一凛,这权力给得大,但责任和风险也极大。

    “都去办差吧!”李世民挥挥手,重新坐回案后。

    众臣退出暖阁。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拍了拍冯仁的肩膀:“冯尚书,任重道远啊。”

    冯仁苦笑:“二位相公,还请多多支持。”

    “分内之事。”两人点头,各自离去。

    李靖和李绩也走了过来,李绩低声道:“冯尚书,后勤之事,关乎大军性命,有劳了。”

    李靖虽未多言,但也郑重地拱了拱手。

    冯仁一一回礼,感到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比在安北都护府筹备时更加忙碌和凶险。

    他不仅要与繁琐的政务、潜在的贪官污吏斗争,还要在皇帝的心情和现实制约之间走钢丝。

    离开皇宫,冯仁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户部衙门。

    他立刻召集属下官员,调阅相关卷宗,了解漕运、征发的现行流程和各地上报的数据。

    同时,他亲自草拟了一份调查纲要,准备选派精干人员组成巡查组,赴河北、山东等地明察暗访。

    夜幕降临,户部值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冯仁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叹了口气。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冯仁深知,自己接下来的动作,必将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漕运、征发、粮饷调配,每一项都是油水丰厚的差事,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地方势力的保护伞,绝不会坐视他大刀阔斧地改革。

    但他没有退路。

    皇帝的金口玉言和临机专断之权是尚方宝剑,也是催命符。

    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砸了,或者得罪人太多,将来必有无数明枪暗箭。

    他首先从户部内部开始梳理,调阅了近三年所有与河北、山东漕运、征发相关的账目、文书。

    为了锻炼太子治国,李二甚至把李治给送了过去。

    太子亲临,加上冯仁有着李二的死令作为尚方宝剑,办事的人更卖力。

    “先生,您看这里。”一个李治指着账本。

    “去岁秋,沧州发往营州的军粮,报称途中遇风浪,倾覆三船,损失粮秣两千石。

    但同期天气记录显示,渤海湾那几日并无大风。

    且损失的粮食,恰好是核算后赏赐民夫的那部分份额。”

    冯仁眼神微冷:“又是‘意外’损耗?真是老套的把戏。”

    李治扭头看向和深,“给孤查!当时押运的官员是谁,负责核验的是谁,报备的是哪个衙门,一笔笔都给我查清楚!”

    “还有这里。”另一个属官递上一份文书,“青州征发民夫五千人,文书上记录每人发放安家粮三斗,冬衣一套。

    但下面州县的反馈文书却含糊其辞,甚至有民夫家属击鼓鸣冤,称只拿到一斗陈粮,冬衣更是未见踪影。”

    冯仁接过文书,越看脸色越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层层克扣,喝兵血,吃民髓!

    “立刻起草文书,以兵部、户部联合巡查的名义,派两队人马,一明一暗,即刻前往河北、山东。

    明队持公文,核查账目,巡视漕河、船厂、民夫集散地;暗队化妆成商旅或游学士子,深入乡里,探听真实民情,收集证据。

    记住,要快,要准!”

    冯仁果断下令。

    派出的明暗两队人马迅速奔赴河北、山东。

    明面上的巡察使手持兵部、户部联合公文,所到之处,地方官员表面恭迎,盛宴款待,账目文书早已准备得“天衣无缝”。

    然而,暗地里让毛襄、落雁带着不良人小队,悄然渗入州县乡野。

    他们或在茶棚酒肆与歇脚的民夫攀谈,或假借投亲访友之名与当地百姓闲聊,甚至暗中接触那些曾受过冤屈、敢怒不敢言的吏员。

    半个月后,第一份密报通过太子李治的秘密渠道,送到了仍在户部挑灯夜战的冯仁手中。

    密报中的内容触目惊心。

    沧州那批“遇风浪”损失军粮的押运官,乃是沧州别驾的小舅子,平日就好赌贪杯。

    核验官员与其过往甚密,而报备的衙门则收到了一笔“辛苦费”。

    青州克扣民夫安家粮和冬衣的案件,牵扯更广,从州府仓曹参军到下属县的县令、主簿,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克扣下来的物资,被他们转手倒卖,中饱私囊。

    类似的情况,在河北、山东筹备东征的诸州中,竟非孤例。

    只是程度轻重不同,手段隐蔽各异。

    “硕鼠!国之硕鼠!”李治看到密报后,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前方将士、服徭役的民夫尚且饥寒交迫,他们竟敢如此!”

    冯仁相对冷静,但眼神也已冰冷如霜:“殿下息怒。如今证据初步确凿,该是明队登场,敲山震虎的时候了。”

    次日,冯仁以巡查大使的身份,手持皇帝授予的临机专断之权,带着一队精锐的东宫侍卫,突然抵达漕运沧州。

    他没有通知州府官员,直接闯入漕运码头和官仓。

    当地官员闻讯仓皇赶来时,只见冯仁正在核对仓库存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别驾。”冯仁看向沧州别驾。

    “解释一下,去岁秋报损的那两千石军粮,仓廪记录为何与漕运记录、接收记录对不上?

    还有,库中陈粮堆积,为何发给民夫的却是这等霉变的谷物?”

    王别驾汗如雨下,支支吾吾,试图用“记录疏漏”、“天气潮湿”等借口搪塞。

    冯仁根本不听他辩解,直接下令:“来人!拿下王别驾及其一干涉案属官,查封所有账册、仓库!东宫侍卫,即刻接管码头与官仓防务,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也不许动!”

    “冯尚书!你、你虽奉旨巡查,也无权直接抓捕一州别驾!”王别驾挣扎着喊道。

    冯仁亮出金牌:“陛下钦赐临机专断之权,五品以下,先拿后奏!王别驾,你是从五品下吧?正好!”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王别驾面如死灰,被侍卫如拖死狗般带了下去。

    冯仁雷厉风行的动作,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沧州官场大地震。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向周边州县,一时间,河北、山东官场人人自危。

    有关系的急忙向朝中的靠山求救,手脚干净的暗自庆幸,更多参与其中的人则开始千方百计地掩盖痕迹,甚至暗中串联,企图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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