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安北都护府的所有章程终于拟定完毕。

    经过反复推敲斟酌,最终确定:安北都护府下设三大都督府,分辖薛延陀旧地,任命了三位在战中归顺且表现较好的铁勒部落首领为都督。

    每位都督麾下,朝廷都派遣了经验丰富的汉官担任长史和司马。

    都护阿史那思摩拥有节钺,名义上节制三大都督府及直属州府,负责总体维稳、协调各部、执行律令、推荐低级官吏。

    但军队由朝廷委派的副都护统领,驻防于几处关键军镇。

    市易司由户部直接管辖。

    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军队超过千人的调动、重大案件判决,均需报请朝廷批准。

    与此同时,一道关于兴建官学、推行教化的旨意也明发天下。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朝臣们终于看清了皇帝的真正意图和深谋远虑,之前的疑虑大多消散,转化为对具体执行的关注。

    腊月时节,一切准备就绪。

    阿史那思摩即将离京赴任。

    离京前夜,李世民在宫中设宴为其饯行,场面盛大。

    次日,又命太子李治率文武百官于长安城外相送,给了阿史那思摩极高的荣耀。

    冯仁也在送行的官员队列中。

    看着阿史那思摩身着紫色朝服,意气风发地接受众人的祝福,然后带着庞大的属官、护卫队伍浩浩荡荡北上,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心中感慨万千。

    “但愿此策,真能保北疆数十年太平。”冯仁低声自语。

    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制度虽好,尤在人为。安北能否长治久安,非一日之功,需朝廷持续投入心力,恩威并施,方可见效。”

    冯仁回头,竟是李治。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

    “殿下所言极是。”冯仁躬身行礼。

    “先生何必多礼?”李治望着北方,目光深邃,超越了他的年龄:“孤从父皇和先生处,学到了很多。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调料、食材,缺一不可。

    安北,便是新入锅的一味大料,处理得好,锦上添花;处理不当,则可能坏了一锅汤。

    冯师,日后还需您多多辅佐孤与父皇,照看好这锅汤。”

    当了太子,人也长大了……冯仁心中感慨万分,当初一直在他身旁,吃糖葫芦喊他先生的李治已经长大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

    雪继续下着,覆盖了车辙马蹄的痕迹,仿佛一切都归于平静。

    新年的爆竹声在整个长安城响起,皑皑白雪下的京城,多添了几分喜气。

    画饼、发红包的流程不变,李治见到冯仁,罕见地没要红包。

    冯仁不由感叹:还是长大了好啊。

    关于安北都护府的消息,开始通过驿道断断续续地传回长安。

    消息有好有坏,如同预料的那般。

    好消息是,阿史那思摩凭借其部落声望和个人勇武,很快在云中故城站稳了脚跟。

    他召集了部分散落的旧部,又亲自巡视了三大都督府,与几位铁勒都督饮酒盟誓,初步稳定了局面。

    至少,广袤的漠南草原,表面上恢复了秩序,不再有大规模的马贼流寇和部落仇杀。

    坏消息则是,治理的难度超乎想象。

    派遣去的汉官长史、司马们,与当地部落首领在律法实施、赋税征收上摩擦不断。

    部落民习惯的是部落习惯法,对大唐繁琐的律令条文既不懂也不愿遵守。

    市易司虽然建了起来,但交易量远低于预期,草原部落更倾向于以物易物,对唐廷带来的铜钱绢帛兴趣寥寥。

    官学的兴建更是缓慢,适龄的胡人子弟大多更愿意学习骑马射箭,对之乎者也的儒家经典敬而远之。

    新年过后,朝廷的注意力似乎从遥远的北疆稍稍收回,转向了内部政务。

    然而,来自安北都护府的奏报却像渐渐密集的雪花,不断飞入中书省,堆叠在皇帝的案头。

    起初,大多是阿史那思摩报平安或表忠心的例行公文,语气恭顺,内容平淡。

    但渐渐地,一些不和谐的音符开始出现。

    先是派驻薛延陀旧地的一位汉官长史发来密奏,言辞急切地控告其所辅佐的铁勒都督阳奉阴违,屡屡以部落旧俗对抗大唐律法。

    在处理草场纠纷和盗窃案件时,完全无视长史的意见,依旧沿用“赔偿命价”、“血亲复仇”那一套。

    导致怨声载道,甚至有部落小规模械斗发生。

    长史形同虚设,政令难出都督府。

    紧接着,负责市易司的户部官员也送来文书,大倒苦水。

    言及草原部落对铜钱信任不足,更偏爱绢帛、茶叶、盐铁等实物交易,且交易地点、时间随意,难以管理。

    官方市易司门可罗雀,而传统的、不受管制的私下易货却依旧活跃,朝廷期待的税收和管控效果大打折扣。

    最让李世民皱起眉头的,是兵部转来的军报。

    派驻军镇的将领报告,发现有小股来历不明的骑兵在都护府边缘地带游荡,劫掠零星商队。

    虽被唐军击退,但怀疑是某些对现状不满的原薛延陀溃兵或部落武装。

    将领请求扩大巡边范围,并增加兵力。

    而阿史那思摩对此的应对,在奏疏中显得有些……迟缓且过于“怀柔”。

    他主张以招抚为主,强调“不欲激起新怨”,对于违抗律法的部落首领,也多是训诫了事,未见强硬手段。

    “哼!”甘露殿内,李世民将一份奏折掷在案上,“这阿史那在给朕和稀泥吗?!还是他根本就无力约束那些酋长?”

    侍立在一旁的长孙无忌躬身道:“陛下息怒。草原情势复杂,非一朝一夕可改。

    阿史那都护或也有其难处,欲以稳为主。”

    “稳?一味求稳,只会让那些酋长觉得朝廷软弱可欺!

    长史、司马是朕的眼睛和手足,如今却成了摆设!

    市易司形同虚设,匪患渐生……这就是他给朕交出的答卷?”

    他看向一旁沉默的冯仁:“冯仁,你当初力荐阿史那思摩,如今有何看法?”

    没想到翻车了……冯仁出列,心情有些复杂,“陛下,臣依然认为,启用阿史那思摩是现阶段最合适的选择。

    目前出现的诸多问题,根源在于草原旧俗与大唐新法的冲突,以及利益格局的重塑,并非阿史那都护一人之过。

    甚至,正因他在其中艰难斡旋,才未爆发更大的乱子。”

    “说具体的,不要跟朕卖关子!”

    冯仁( ̄_ ̄|||):“其一,明发诏令,赋予长史、司马在律法执行、赋税征收、文书审计等方面的实权,明确都督、酋长违抗朝廷法度时,长史有权越级上奏,甚至请求驻军协助强制执行。

    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

    其二,市易司可考虑允许绢帛、茶叶等作为计价标准,甚至设立官方仓库,允许部落民以牛羊马匹兑换‘易货券’,凭券交易,逐步引导他们接受官方管理的交易模式。

    其三,对于小股匪患,应授权驻军将领坚决打击,不必事事等待都护府命令。

    同时,可调派一支精锐骑兵,隶属都护府但由朝廷将领直接指挥,作为机动力量,巡边震慑。”

    冯仁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所有这些措施,仍需阿史那都护总体协调。

    朝廷需下旨,既肯定其前期维稳之功,也要明确要求其必须保障朝廷律令和官员的权威,若再遇阳奉阴违,当施以严惩,以儆效尤。”

    李世民沉吟片刻,看向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诸位以为长宁侯之议如何?”

    房玄龄捋须道:“冯尚书所虑周全。软硬兼施,既给支持,也划红线。

    关键在于让阿史那思摩明白,朝廷要的不是一个含糊的和事佬,而是一个能贯彻陛下意志的封疆大吏。”

    长孙无忌也点头:“可试行。尤其是授予长史实权和机动骑兵两项,可迅速扭转当前被动。”

    “好!”李世民决断极快,“就依此议!中书省即刻草拟诏书,措辞要严厉些。

    兵部、户部协同拟定细则,尽快执行!”

    他又对冯仁道:“冯仁,安北之事由你而起,后续你也多费心,与各部协调。”

    “臣遵旨。”冯仁应下。

    数日后,一道道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书和公文,由快马送出长安,直奔北方。

    诏书的内容很快在安北都护府掀起了波澜。

    阿史那思摩接到措辞严厉的旨意时,脸色变了几变。

    皇帝的嘉奖之后,是明确的要求和警告。

    他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不再是之前那种可以模糊应对的状态。

    同时,得到尚方宝剑的汉官长史、司马们腰杆顿时硬了起来,开始更积极地介入事务管理。

    驻军将领也加强了巡逻,新组建的机动骑兵营更是雷厉风行,几次出击,狠狠打击了劫掠的马匪,将首级传示各部。

    草原上的风向,为之一变。

    有的部落首领感到不适,试图找阿史那思摩诉苦抱怨,却发现这位都护的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

    “此乃皇帝旨意,本都护亦需遵从!尔等当好生配合长史,推行王化,勿再生事!”阿史那思摩板着脸,将前来诉苦的酋长训斥了回去。

    他看懂了朝廷的决心,也清楚自己若再摇摆不定,地位必将不保。

    夜晚,在都护府邸,阿史那思摩独自喝着闷酒,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五味杂陈。

    权力是有了,却处处受掣肘;荣耀是在的,却需时时揣摩上意。

    这与他最初想象中号令草原、自在为王的情形,相去甚远。

    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和失落,悄然掠过心头。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至少,目前朝廷还是信任他的,冯仁也还在朝中为他说话。

    “稳住……必须稳住……”他喃喃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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