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的分析,没有拘泥于具体的战术,而是从战略和动机层面切入,点出了薛延陀看似凶猛背后的虚弱和算计。

    殿内几位重臣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李靖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欣赏。

    李世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冯仁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机会,稍作思索便答道:“陛下,夷男想‘打秋风’,那我们便不能让他‘轻松’地打,更不能让他‘打完’还能轻松跑掉。”

    “其一,坚壁清野。令朔、并、代等边州百姓尽快携粮畜入城,或迁往后方,来不及带走的粮草……必要时焚毁,绝不资敌!

    让薛延陀的骑兵在荒原上找不到足够的补给,拖慢他们的速度,消耗他们的士气。”

    “其二,重兵压境,以攻代守。

    虏骑飘忽,若只被动守城,则边境线漫长,防不胜防。

    当派遣数支精锐骑兵,如李卫公所言,主动出塞,寻找战机。

    不求全歼,但求不断袭扰其侧翼、截杀其斥候、甚至伺机攻击其后勤部落,让其主力首尾不能相顾,寝食难安。”

    “其三,攻心为上。薛延陀联军乃多部组成,夷男未必能完全掌控。

    可速派使者携金帛秘密联络同罗、仆骨、回纥等部首领,陈说利害,许以好处,即便不能使其倒戈,也可令其心生疑虑,作战不力,从内部分化瓦解敌军。”

    冯仁顿了顿,“总之,此战不仅要击退来犯之敌,更要打疼夷男,打怕诸部!

    要让漠北草原知道,大唐依旧是那个大唐,天可汗的锋刃,从未钝蚀!

    此战若胜,可保北疆十年太平!”

    他的话音刚落,两仪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老将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冯仁,没想到这个以“滑头”、“机变”闻名的年轻侯爷,在军国大事上竟有如此清晰的认识和魄力,提出的策略既有务实细节,又有战略高度,尤其是“坚壁清野”和“攻心分化”,可谓直击要害。

    李世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那是一种发现璞玉的欣慰和战场被点燃的豪情。

    “好!说得好!不仅要击退,更要打疼打怕!要让夷男明白,朕的大唐,不是他用来立威的踏脚石!”

    他猛地一拍舆图:“便依此策!李积!”

    “臣在!”

    “命你为朔州道行军总管,总督前线战事!张士贵、张俭、李大亮……为你副将,即刻调拨并州、代州、朔州兵马,依方才所议,坚壁清野,伺机出击!”

    “李靖!”

    “臣在!”李靖虽已年迈,但听闻战事,眼中精光依旧。

    “朕命你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统筹定襄、云中方向军务,策应李积,绝不能让虏骑窜入河套!”

    “臣,领旨!”李靖沉声应道。

    “长孙无忌、房玄龄!”

    “臣在!”

    “粮草辎重,民夫调配,后方维稳,交由你二人统筹,若有延误,唯你是问!”

    “臣等遵旨!”

    一道道命令从两仪殿发出,整个帝国战争机器的高速运转了起来。

    李世民最后看向冯仁,眼中意味难明。

    “冯仁。”

    啊?还有我的事……冯仁有些不情愿,“臣在……”

    “朕命你为朔州道行军长史,辅佐李积,参赞军机,即日随军出征!”

    行军长史,听起来是文职,但在军中也责任重大,而且是要亲临前线的!

    冯仁ヾ(?w?`)o:“陛下,上次去打高丽,这次能不能不去啊?”

    李世民(lll¬w¬):“不行。”

    冯仁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圣旨已下,抗旨不遵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他小声嘀咕:“本来还有一个能够解决日后北疆的方案的,唉~算了要去打仗咯。”

    但也是故意的,就为了让李二听到。

    果然李二听了顿时兴奋,“冯爱卿既然有办法,就说出来。只要办法得当,朕无有不允!”

    殿内重臣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在冯仁身上。

    上钩了……冯仁清了清嗓子,“陛下说的是真的?”

    李二摊开双手,“君无戏言!”

    冯仁抬起头,目光显得诚恳而专注,“臣以为,击败薛延陀不难。

    难的是如何让北疆长久安宁。

    突厥、薛延陀,彼辈兴衰更替,然草原部落对中原的觊觎之心难消。

    究其根本,在于游牧与农耕生计不同,彼需我之粮帛铁器,我厌彼之劫掠无常。

    因此,臣之浅见,此战之后,不应满足于将其击退、臣服。

    而应效仿汉代西域都护旧事,但更进一步。

    设‘都护府’于漠北!”

    冯仁掷地有声,“择水草丰美、地势紧要之处,筑一坚城,常驻我军精锐数千,并非为镇压,而为‘监护’。

    其职能有三:一曰‘宣威’,代表天可汗常驻北疆,处理各部纠纷,宣示陛下恩德与威严,使诸部知中央常在,不敢轻易生叛心。

    二曰‘抚慰’,开设互市于都护府监管之下,与草原各部互市,以其牛羊马匹、皮毛,公平换取我之粮食、盐铁、布帛。

    使其能通过交易获得所需,而非只能通过劫掠。

    同时,亦可派遣医者、工匠,传授一些技艺,示以怀柔

    三曰‘监统’,记录各部户口牛羊,了解其动向。

    认可其首领地位,但须由都护府呈报陛下册封,使其权柄来源于中央,增强其向心力。

    同时,亦可从各部招募骁勇,组成‘义从骑’,归都护府调遣,以夷制夷。”

    冯仁顿了顿,总结道:“此法,旨在将其纳入帝国治理体系之内,而非任其在外自生自灭,时叛时降。

    以一座城、一套制度、一个常设机构,逐步化其野性,导其向化。

    虽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若能持之以恒,或可渐收奇效,使北疆得数十年乃至更长久的太平。”

    殿内一片寂静。

    李积微微点头,似乎在想此策的可行性。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此策绝非一个年轻人“偶有所得”能概括,其眼光之长远,考虑之周全,简直像是深思熟虑已久的国策!

    “然而,此策虽好,却……”长孙无忌率先开口,语气谨慎:“陛下,冯侯此策,高瞻远瞩,若能施行,功在千秋。

    然……其耗资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

    于漠北筑城,派驻大军,钱粮耗费恐是一个天文数字。

    且远离中原,补给困难,若遇围困,如何是好?

    再者,监护诸部,看似怀柔,实则步步惊心,若处置失当,反易激起大变。

    是否待此战之后,详细筹划,徐徐图之更为稳妥?”

    房玄龄也补充道:“司徒所言极是。且都护权柄极重,人选至关重要,若所托非人,恐成边陲之患。此乃长远之计,当慎之又慎。”

    他们的顾虑非常实际,也代表了殿内不少大臣的想法。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往往骨感。

    李世民的目光却越来越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唐城矗立在漠北草原上,旌旗招展,商贾云集,各部首领匍匐在都护府前聆听天可汗的诏令!

    这画面,远比简单地击溃一支来犯之敌更让他心潮澎湃。

    “辅机、玄龄所虑,自是老成持重之言。”李世民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然,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冯仁!”

    “臣在。”冯仁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恭敬。

    “你既有此宏图,朕便给你一个机会!你方才所言三条,‘宣威’、‘抚慰’、‘监统’,甚合朕意!”

    李世民大手一挥,“此战,你若能辅佐李积,大破薛延陀,扬我国威于漠北!

    朕便准你之议,于漠南漠北择地设立都护府!

    届时,朕许你参与筹划,这第一任都护的人选,朕也允你举荐!”

    冯仁愣住:还要去打?还给我画饼?

    本想抛出个“都护府”的长远规划来躲过眼前的出征,谁能想到李二居然也会画饼。

    打不赢,什么都别提;打赢了,这吃力不讨好的“都护府”筹建破事,估计还得落他头上!

    “臣……领旨谢恩。”冯仁有气无力地应道,感觉自己的好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李积,冯仁就交给你了。这小子滑头,但肚子里有货,军中诸事,多听听他的见解。”

    惨,真惨……李积嗤笑一声拱手,“末将明白。”

    军情紧急,不容耽搁。

    决议既定,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一道道调兵符、粮草令从尚书省、兵部飞速发出。

    来自关中、河东、河陇的精锐府兵开始向并州、代州等地集结。

    无数的粮草、军械被装车启运,通往北方的官道上,烟尘滚滚,尽是军队和辎重车马的身影。

    冯仁回到侯府,唉声叹气地开始收拾行装。

    毛襄得知侯爷又要上前线,脸皱得像个苦瓜,但还是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

    “侯爷,这次能不能带上我?”毛襄眼巴巴地问。

    “带上你,那落雁咋办?”

    毛襄拍拍胸脯,“侯爷你放心吧,都是不良人一个班出来的,几个糙汉子近不了她的身。”

    “那师父的驴呢?”冯仁又问。

    毛襄嘿嘿笑道:“侯爷还不知道吧,孙神医说有些草药要长安没有,要去山里找就骑着毛驴走了。”

    冯仁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你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就要随大军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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