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问:“那……大哥他会明白父皇的苦心吗?”

    李承乾若能明白,历史恐怕就要改写了……冯仁温柔道:“殿下,许多事需要时间才能明白。现在能做的,就是兄友弟恭,发奋图强。朝堂之事,自有陛下和诸位大臣操劳。”

    冯仁的意思很简单,就是现在还不是你出头的时候。

    但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早就不算什么小孩。

    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希望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一方面。

    冯仁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殿下若心中害怕或烦闷,可随时来臣这里说说闲话,看看花草。臣这里虽无宫廷奢华,却也清静自在。”

    李治听了这番话,紧绷的小脸终于放松了些,“多谢先生,我明白了。”

    冯仁心中一动,轻轻拍了拍李治的背,没有接话。

    这孩子天性敏感善良,偏偏生在帝王家,目睹这些权力倾轧,实在难为他了。

    李治在冯仁府上待了约莫一个时辰。

    冯仁没有再多说朝堂之事,而是饶有兴致地带他逛了逛府里的园子,指着几株新移栽的花木,说些草木习性、四季变幻的闲话,又让落雁端来几样精致却不奢靡的点心。

    渐渐地,李治眉宇间的惊惶散去了不少,偶尔还能被冯仁一两句无伤大雅的趣话逗得抿嘴一笑。

    送走李治时,这孩子的心情明显松快了许多,虽仍带着属于这个年龄和身份的沉重,但至少脚步不再那么迟疑。

    冯仁站在府门口,望着晋王府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李治的来访,看似是孩童受惊后的寻求安慰,但其背后,是否也隐含着某种信号?

    是长孙无忌或者李世民本人,希望借他冯仁之口,来安抚和“教育”这位年幼的晋王?

    在这长安城的棋局里,似乎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棋子,也试图做着下棋的人。

    他转身回府,对毛襄吩咐道:“闭门谢客,今日不见外客了。”

    “是,老爷。”毛襄应声而去。

    冯仁需要静一静,好好梳理一下眼前的局面。

    李承乾经此打击,与侯君集的勾结必然更深,走向极端只是时间问题。

    李泰那边恐怕会更加活跃。

    ……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又过月余。

    年末,侯君集俘虏高昌国王进献祖庙,唐太宗赐给百姓聚饮三天

    长安城的喧嚣,仿佛要将岁末的寒意都驱散。

    百姓们拥在街头巷尾,享受着帝王恩赐的酒肉,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朝堂上,太子党呼声极高。

    原本飘忽不定,纷纷投入太子党。

    李泰那边,有一部分人被挖走。

    尽管无奈,但也没办法。

    ……

    冯仁的府邸里,依旧清静。

    毛襄正拿着一份名单,“侯爷,这是近来转投太子党的官员名单,大多是些中下级官员,但有几个是从魏王那边过来的,都是掌管具体事务的实干派。”

    冯仁接过名单,随意翻了翻,上面的名字他大多有印象。

    这些人,无非是见风使舵,看到侯君集得势,便觉得太子党又有了希望,想提前押注罢了。

    “侯君集那边呢?” 冯仁问道。

    “陈国公府这几日门庭若市,送礼的、拜访的络绎不绝。

    听说他还在府里摆了好几场宴席,宴请的都是军中旧部和一些新晋官员,席间言语间,多有自夸之词。” 毛襄低声道。

    冯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宴请宾客?分明是在朝堂上插旗,告诉那些站错队和飘忽不定的,太子党才是最好的归宿!

    冯仁放下名单,指尖在茶杯沿口轻轻摩挲。

    “张扬得太早了。以为抓着太子这根桩,就能在朝堂上立住牌坊?却忘了陛下最忌什么。”

    毛襄垂手立在一旁,低声补充:“还有件事,老爷。

    昨日夜里,陈国公府有个亲信内侍,悄悄去了东宫,待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我让人跟着,见那内侍离开东宫后,没回陈国公府,反而绕去了禁军左卫率的营房,找了个姓赵的郎将。”

    “左卫率?”冯仁眉峰微挑。

    李承乾谋反中,一些人他记得不太清。

    但是左卫率是太子亲军,在整个谋反中,这支亲兵可以说是他的主力军之一。

    “那赵郎将是什么来头?”

    “原是侯将军在征讨高昌时的部曲,后来因军功调进禁军,去年才拨到左卫率当差。”

    毛襄答得仔细,“我还听说,这几日东宫卫率频频操练,说是太子殿下要‘整肃军纪,重拾储君威仪’,可操练的时辰都选在入夜后,动静藏得紧。”

    冯仁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节奏缓慢,却带着几分凝重。

    先是侯君集平定高昌,在军中逐渐有了威望。

    之后就是李承乾开始在家里训练亲军,这无一不在透露出一点,他要抄李二的作业。

    “侯爷,那我们咋办?” 毛襄试探着问。

    “我们?”冯仁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什么也不做。看着就好。”

    冯仁的“什么也不做”,并非真正的置身事外,而是以静制动。

    他让毛襄继续密切关注东宫和陈国公府的动向,尤其是那个左卫率的赵郎将以及任何与军械、人员异常调动相关的蛛丝马迹,但绝不允许毛襄的人主动去打探,更不许靠近,只在外围观察。

    他知道,李二陛下那双眼睛,此刻必然比任何时候都更锐利地审视着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东宫及其关联者。

    任何过界的探查,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冯仁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完全沉浸在“格物”和“清闲”中的散漫侯爷,一个偶尔能被晋王殿下依赖一下的、无害的先生。

    年末的喧嚣渐渐平息。

    大唐集团的年度总结大会上,侯君集拿到的‘奖金’最多。

    接下来的流程,跟以往的一样,群臣朝皇帝拜年,然后就是皇帝发红包。

    只不过,御前十多人长跪不起,喜气中带了一些晦气。

    冯仁等了许久,领了差不多二十两的红包。

    不开心,拿了钱就想走的他被李承乾叫住。

    “长宁侯!父皇让你去御书房。”

    “行吧。”

    ——

    御书房。

    李承乾屏退太监,问:“你说,父皇会这么惩治这些人?”

    “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些人?”冯仁揣着明白装糊涂。

    “当然是殿外跪着的。”

    冯仁顺着他的话说:“不知道,但是大过年的,要是全罚了就太煞风景了。”

    说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略带慵懒、似乎不太情愿被留下的模样。

    这句话,对于李承乾来说很中肯。

    毕竟这些大部分人都是御史言官,他们所弹劾的,是李二太过宠幸李泰。

    能保下他们,就相当于把一部分骂人的嘴拉了过来。

    毕竟,这些御史是朝堂中最为飘忽不定。

    他们不关心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只关心帝王会不会犯错,自己的谏言会不会被采纳。检验翻车了,会不会名留青史。

    李承乾对着冯仁拱手道:“希望侯爷能在父皇面前劝劝吧,毕竟大过年的。”

    冯仁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很明显是李承乾给他戴的高帽。

    你不是不想站队,就站李世民吗?我偏要你站!

    要是劝进,他扭头就让人散播你是太子党。

    要是不劝进,让李世民大过年的惩罚御史,直接让他留下骂名。

    两头都给你堵死,我看你怎么办!

    这是请托做局?还是另有图谋?

    他垂着眼,慢悠悠地摩挲着红包边缘的缠枝纹,语气依旧是那副没睡醒似的散漫。

    “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个管着几亩田、养着几株花的闲散侯爷,朝堂谏言、陛下决断这些事,轮不到臣来置喙。”

    他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慵懒,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 “惶恐”。

    “再说,殿外跪着的都是御史大人,他们敢在御前奏对,是尽言官本分。

    陛下如何处置,是帝王权衡。

    臣要是贸然插嘴,一来是越职,二来…… 岂不是显得臣在质疑陛下的考量?这罪名,臣可担不起。”

    这话软中带硬,既没接李承乾的 “劝进” 茬,又把 “不掺和” 的理由摆得明明白白 。

    不是我不帮你,是我没资格、也不敢越界。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未收,他早想到冯仁会这么油盐不进。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 “恳切”。

    “孤人微言轻,父皇正在气头上,恐听不进孤的话。但侯爷深得父皇信重,或能劝解一二。终究是年节下,若能以宽仁示天下,亦是美事。”

    他这话说得漂亮,把自己摘得干净,又把冯仁捧得极高。

    你堂堂太子,还人微言轻,骗鬼呢!

    冯仁笑了笑,“殿下高看臣了。”

    他不能拒绝,也不能轻易答应。

    “既然如此,臣便试试。不过陛下圣心独断,臣也只能见机行事,成与不成,臣可不敢担保。”

    他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留足了余地。

    “有劳侯爷了。”李承乾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两人相互行礼之后便离开。

    看着李承乾离去的背影,冯仁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御书房的内门。

    李世民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身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沉凝。

    “臣冯仁,参见陛下。”冯仁恭敬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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