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木头不够,就把尸体抬过来!”冯仁的声音冰冷,如同这辽东的寒风,“高丽人的,我们阵亡兄弟的都行!冻硬了的更好!给我堆在垛口后!”

    “金汁也不用熬了!”他指向那几个污秽的坑洞,“直接从坑里捞!粪水、尿水、泔水、残渣……有什么捞什么!

    用桶装,用瓢泼!城楼里还有几口烧水的大锅,给我点起火来,能热多少热多少,热的更好!

    给我泼下去!烫不死,也要熏死、病倒他们!”

    命令下达,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绝望气息。

    城墙上瞬间忙碌起来,带着伤痛的唐军士兵咬着牙,忍着翻腾的胃液,开始执行这残酷的命令。

    冻得僵硬的尸体被一具具拖拽着抬上城墙,堆叠在垛口后,如同狰狞的壁垒。

    负责“金汁”的士兵则强忍着刺鼻的恶臭,用木桶、木盆甚至头盔,从那污秽不堪的坑洞里舀起粘稠发黑的混合物,有些直接架在临时点燃的篝火上加热,恶臭伴随着青烟弥漫开来,让城头的空气更加令人窒息。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怀远城残破的躯体。

    城墙上的唐军士卒,如同被钉在砧板上的鱼,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黑色浪潮在城外翻涌、凝聚。

    高丽人的前锋轻骑已抵近三里,嚣张地策马奔腾,挑衅的呼哨声刺破寒风。

    更远处,步卒大阵如同缓慢碾来的磨盘,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甲叶的摩擦声、压抑的号令声汇聚成一股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浪,冲击着城墙上每一根绷紧的神经。

    无数矛戟组成的森林,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锋芒。

    冯仁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心跳中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混着血水滑落,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城外那片不断逼近的死亡阴影上。

    “他们开始扎营了……”

    眼前的这一幕如此熟悉,他们仿佛是看见,在攻打怀远镇前的自己。

    城墙上每一位士兵内心一个比一个慌,怀远镇刚攻克没几天,没有等来援兵,反等来的是多余几倍的敌军。

    张俭扶着垛口,胸膛剧烈起伏,“差不多一万人,就算他们分出来步兵,那也是有多于我们。”

    “他们搭建云梯要多久?”冯仁看向张俭询问。

    “两天半吧……”张俭回答:“要是他们得了死命令,可能一天半就弄好足量的云梯。”

    冯仁看着远处敌军奔来探查的斥候,内心也不由担忧,“加固城防吧,毕竟我们还有一千多伤员,总不能把他们扔这里了。”

    辽东的夜晚,寒风凛凛。

    为了进一步增强城市的防御能力,张俭突发奇想,想要效仿曹操当年在西凉对抗马超的策略——在城墙上泼水,让其结成一座坚固的冰城。

    然而,这个看似绝妙的主意却遭到了冯仁的断然否决。

    冯仁指出,虽然在夜晚泼水确实能够形成冰层,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加固城防,但这种方法存在着巨大的风险。

    因为只要温度稍有变化,这尚未完全修好的城墙很可能就会因为冰的融化而崩塌。

    而且,一旦城墙倒塌,他们所面临的敌人将不再是缓慢推进的步兵,而是速度极快、冲击力极强的骑兵。

    在这种情况下,城墙的倒塌不仅会让城市失去最重要的防御屏障,更会使守军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面对骑兵的猛烈冲击,他们恐怕难以抵挡,最终导致城市的沦陷。

    但石料和木头不足是硬伤,此时他动了拆民房的念头,但很快又否决。

    “拆衙门。” 冯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凛冽的寒风中砸进张俭和程度的耳朵里。

    两人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化为一股狠厉的认同。

    怀远城小民贫,寻常百姓的房屋本就简陋不堪,拆了也未必能有多少合用的大料,徒然损毁根基。

    但衙门不同!那是高丽统治此地的象征,建筑用料远比民房结实、厚重,梁柱门窗,皆是上好的硬木!

    “好!”程度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凶光毕露,“他娘的,拆了高丽狗官的狗窝!木头拿来守城,正好!”他对高丽人的恨意早已刻入骨髓。

    命令迅速下达。

    一队队精疲力尽却眼神凶狠的唐军士兵,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拖着疲惫的身躯,扛着斧头、撬棍,扑向城中那座象征着高丽统治的、相对还算完好的建筑——怀远镇衙署。

    “砰!哐当!咔嚓!”巨大的声响撕裂了怀远城死寂的夜空。

    斧刃劈砍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伴随着士兵们低沉的号子,粗大的梁柱在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被强行撬动、拉倒;沉重的瓦片从屋顶滑落,摔碎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衙役们早已逃散或被俘,此刻无人敢阻拦这群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唐军。

    城墙上,冯仁依旧紧盯着城外高丽大营的点点篝火。

    敌军没有连夜攻城,但这短暂的宁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

    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拆衙门的声响传来,他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添一份沉重。

    这是真正的破釜沉舟,拆毁的不仅是高句丽的衙门,更是这座城池最后一点象征性的“秩序”。

    城墙上,士兵们借着远处敌军营地微弱的火光,抓紧时间加固防御。冻硬的尸体被码得更高,与新运来的木料交错堆叠,形成一道诡异而坚固的壁垒。

    负责 “金汁” 的士兵则轮换着守在篝火旁,让那些污秽之物始终保持着骇人的温度,木桶边缘结着一层恶心的冰碴,却挡不住内里翻腾的恶臭。

    冯仁的目光扫过城下,高丽人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如同鬼火。

    他知道,这是大战前的蓄力,对方在养精蓄锐,等待天亮后发动总攻。

    “将军,喝口热的。” 一名小兵递过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浑浊的米汤,还带着点焦糊味。

    冯仁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已冻得僵硬。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那颗沉坠的心。

    “张俭那边怎么样了?” 他问。

    “张将军带着人把衙门的石基都撬了,说是能当滚石用。” 小兵回答,声音有些发颤,“就是…… 弟兄们太累了,好多人靠在墙角就睡着了。”

    冯仁看向城墙内侧,果然,不少士兵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捡来的破布,甚至直接裹着冰冷的甲胄,鼾声与寒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

    他们太累了,从攻城到现在,几乎没有合过眼,伤口的疼痛和体力的透支早已让他们濒临极限。

    “让他们睡。” 冯仁低声道,“轮流守着,每人半个时辰。”

    他知道,现在能多睡一刻,明天就多一分力气,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冯仁的手指在冰冷的城砖上无意识地敲击,肩头的剧痛如附骨之蛆,时刻撕扯着他的意志。

    他盯着城外那片沉寂的黑暗。

    高句丽营火依旧,没有擂鼓,没有号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反常的宁静,比震天的杀声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意刺骨。

    城墙上的士兵们大多抱着兵器蜷缩在背风处,靠着同伴的体温和残存的意志抵抗着睡魔与严寒。

    连续的血战和拆建,已将他们的体力榨干。

    不过好在,高句丽那边却没有选择强攻,而是等着建造云梯,留给了冯仁一丝喘息时间。

    高句丽军营,中军大帐。

    巨大的营盘如同盘踞在雪原上的巨兽,篝火星星点点,却驱不散笼罩其上的肃杀寒意。

    与怀远城墙上那孤注一掷的喧嚣和压抑不同,高句丽大营显得更有条理,也更沉重。

    巡逻的士兵甲胄铿锵,步伐沉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怀远城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皮甲、汗水和牲畜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那是今日斥候交锋留下的痕迹。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主位上那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脸色忽明忽暗。

    主将郑浩轩身披厚重的玄色铁甲,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貂皮大氅。

    他面前铺着一张简陋但清晰的怀远城及周边地形草图。

    几个身披皮甲、气息精悍的将领围在两侧,神情各异,但都带着胜券在握的沉稳和对主将的敬畏。

    一名刚从前方抵近侦察回来的斥候队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将军!唐军疯了!他们把冻硬的尸体,像木头石头一样垒在垛口后面!

    还有…还有城墙上飘来的那股恶臭,比腐烂的牲畜还难闻百倍!

    小的们靠近些,看到他们在用桶瓢舀那些污秽坑里的东西,有的还在火上加热…那气味…”

    斥候的描述让帐中几位将领皱紧了眉头,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也有人眼神变得凝重。

    “尸体筑墙……滚烫的秽物……”郑浩轩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

    他并未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怀远城的位置缓缓划过。

    “冯仁……张俭……这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他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知是赞赏对手的狠厉,还是嘲讽其末路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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