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暴雨倾盆。

    冯仁与张大来到甲字七仓时,李君羡已经带禁军将此次围了起来,三百袋私盐正在雨中融化。

    而湖中,派出去的不良人尸首漂浮在湖面。

    火光下,死去的不良人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身上除了刀剑伤痕外,就是中毒溃烂的烂肉。

    流出的血液黏稠漆黑,与地上的水洼里的盐水混杂,盐、腥味更重。

    李君羡面色凝重,“冯大人……”

    冯仁顶着大雨同张大走进甲子七仓,“领头的尸体……”

    张大指着一具身上没有好肉的尸体道:“这位老兄就是……”

    冯仁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缓缓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那具领头不良人的尸体。

    雨水不断地冲刷着尸体上的伤口,血水混着雨水顺着地面流淌,可即便如此,仍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冯仁问道:“有没有发现龙鳞铠?”

    李君羡走到他身旁,口中吐出两个字。“没有。”

    接着问道:“这跟龙鳞铠有关?”

    冯仁的指尖突然停在尸体右肩胛骨处。

    混着黑血的皮肉间,隐约透出片青灰色硬物。

    他抽出腰间银刀挑开腐肉,半枚嵌在骨缝里的鳞甲残片泛着幽光——正是龙鳞铠特有的冷锻纹。

    “大人看这里!”

    张大突然扯开一具贼尸体裤脚。

    腐烂的皮肉下,胫骨上竟刻着串盐引编号,字迹与二十年前广运号货单上的如出一辙。

    李君羡的剑尖忽地刺入尸身腹部,挑出团黏连着盐粒的腐物:“昨夜西市当铺交割的盐引凭证,盖的却是东宫詹事府的印。”

    黏腻的盐纸上,孔雀石颜料正缓缓渗出二字——正是太子乳母的闺中年号。

    暴雨突然转急。

    冯仁用刀背刮过龙鳞残片,铁锈褪去后显出道鎏金掐丝纹路——这正是当年西域进贡龙鳞铠时,专为东宫侍卫打造的特殊标记。

    他忽然将残片按在盐袋封泥上,雨水冲刷下竟显出一排小楷:盐三百引,甲胄八十,贞观十二年四月抵范阳。

    贞观十二年……...李君羡突然踹翻盐垛,露出底下埋着的青铜匣,“这不是广运号沉船第二年么?”

    冯仁无语:好家伙,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匣中账册被盐水浸透,但最后一页的血指印却清晰可辨——五个不同姓氏的指印围成环形,中央赫然印着东宫独有的蟠龙钮。

    冯仁突然撕开尸体衣袖,肘关节处青紫淤痕竟组成个卦图案。

    他蘸着尸血在龙鳞甲上涂抹,铁片突然裂成八瓣,每瓣内侧都刻着五姓七望的联姻谱系。

    原来如此。

    他将碎甲抛向雨中,残片遇水发出厉啸,在空中拼出幅完整的北疆布防图。

    借盐运之名,将龙鳞铠混入赈灾盐,沿着漕运直送范阳……

    话音未落,湖面突然浮起数十具缠着水草的尸体。

    每具尸身心口都钉着新月镖,背后用盐粒粘着血书:“盐尽甲现日,五姓入京时。”

    李君羡突然挥剑斩向漂浮的盐袋,裂开的麻布中涌出成串鎏金铜钱——钱文背面竟都刻着‘清君侧’三字。

    冯仁拾起枚铜钱,指腹摸到细微凹痕。

    对着闪电细看,钱眼内侧藏着更小的字:贞观十三年,清河崔氏献铠三百于东宫。

    东宫……那不成我记错了?李承乾谋反是贞观十三年?不是十六年?

    李君羡拾起铜钱走上前,冯仁迅速将铜钱藏于鱼袋。

    “冯大人,龙鳞甲、金铜钱,崔家他是要造反不成?”

    冯仁正了正神,沉声:“不是,你没看见吗?‘盐尽甲现日,五姓入京时。’你觉得,这里面就只有崔家?”

    张大突然在盐垛深处发出一声惊呼。

    他掀开浸透的麻袋,底下压着具泡胀的女尸,耳后新月胎记已被鱼虾啃噬大半,手中却死死攥着半枚玉珏。

    冯仁一怔,是我的错觉吗?

    “太子乳母的贴身侍女!”李君羡瞳孔骤缩,“三日前东宫报她失足落井……”

    冯仁从袖中拿出银刀突然刺入女尸喉管,挑出团裹着蜡丸的腐肉。

    蜡层裂开,掉出张用血画就的北疆布防图,边角处盖着范阳卢氏的狼头印。

    “原来龙鳞铠不止三百套。”

    他指尖划过图纸上标注的红点,每个要塞旁都缀着盐引编号,“他们在长城沿线埋了盐道,运铠甲的漕船挂着赈灾旗,过关卡时……”

    话音被破空声撕裂。

    十七支鸣镝箭穿透雨幕,箭尾系着的明黄流苏遇水即燃,将盐仓照得亮如白昼。

    冯仁翻身滚向盐垛后方,原先站立处的地面已被毒箭蚀出焦坑。

    “坎水困龙阵的杀招!”李君羡挥剑斩落箭矢,火星溅到盐袋上,蓝焰瞬间吞没半座仓库。

    冯仁一愣:娘的,怎么这大唐跟我想的不一样?一堆杀招等着我?

    燃烧的盐雾中,数十黑影从湖面跃出。

    他们足尖点着浮尸借力,手中新月弯刀划出凄厉弧光,刀柄却刻着博陵崔氏的莲花纹。

    张大抡起盐袋砸向来敌,袋破时漫天盐粒混着龙鳞甲片飞溅,锋利的甲缘割开刺客咽喉,血雾在雨中炸开成诡异的孔雀蓝。

    “留活口!”冯仁的茶针射穿最后一个刺客的膝盖,却见那人突然咬碎臼齿。

    黑血涌出的刹那,尸身竟急速膨胀,皮肤下凸起无数游动的肉瘤。

    “是盐蛊!”李君羡扯着冯仁暴退,尸体在轰鸣中炸开,飞溅的腐肉将盐垛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腐液流淌处,盐仓地砖突然塌陷。

    冯仁抓住悬垂的运盐铁索荡向地穴,火折子照亮洞壁时,三人呼吸皆是一滞。

    三百具龙鳞铠整齐矗立,面甲眼眶处嵌着夜明珠,在暗室中如群鬼睁眼。

    更骇人的是每具铠甲掌心都托着枚头颅,最新鲜的那个,还是今夜去崔府吃酒的盐商。

    “清君侧……清的可真是时候。”冯仁掰开盐商僵硬的嘴,拽出半截染血的盐引,引票背面密密麻麻盖着五姓七望的私印。

    “明日早朝,该让陛下看看他的肱股之臣,是怎么用盐腌透大唐江山的。”

    冯仁心中暗讽:李二凤啊李二凤,这下你还不直接给五行期望来个九族消消乐?

    地穴突然震颤,暗河倒灌而入。

    李君羡劈开铠甲阵列,露出后方青铜密门。

    门缝中渗出的盐水正将血字冲刷成惊心动魄的预言:“盐尽甲现日,五姓入京时。”

    青铜密门在盐水冲刷下泛着惨绿幽光,门缝渗出的血字突然蠕动起来,竟是用蛊虫尸粉混着盐粒写就。

    冯仁的银刀刚触及门环,整面铜门突然浮现出五姓七望的族徽,獬豸纹在崔氏莲花上狰狞咆哮。

    “退后!”李君羡的剑鞘猛击地面,三枚青铜兽首从地砖弹出,口中喷出的盐雾瞬间凝成冰棱。

    冯仁甩出茶针击碎冰刺,飞溅的盐粒却在铠甲阵列上擦出火花,三百具龙鳞铠的眼眶夜明珠同时爆亮,将地穴照得鬼气森森。

    张大突然指着最末那具铠甲惊呼:“这头颅……是三个月前暴毙的户部侍郎!”

    死者口中垂下的半截盐引上,赫然盖着东宫特批的漕运红印。

    冯仁面露苦涩掰开尸首僵硬的指节,掌心里攥着的翡翠扳指内侧,刻着句西域箴言——正是贞观十一年沉船案卷宗里出现过的死亡谶语。

    这里面到底是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先是龙鳞铠,现在又是三个月前暴毙的户部侍郎。

    这让张大还以为,冯仁是对尸体有抵触。

    地穴震颤愈烈,暗河裹着浮尸撞向铜门。

    李君羡回见砍开锁链,门缝乍开的刹那,十七支弩箭裹着盐粒疾射而出。

    冯仁旋身扯过龙鳞铠抵挡,箭镞撞上甲片竟炸出靛蓝毒雾。

    雾散时,甬道尽头显出血色盐池三百具棺椁半浸在卤水中,每口棺材都贴着赈灾封条,棺盖缝隙处伸出枯手,指节上套着各地盐运使的官戒。

    “原来失踪的盐官都在这里腌着呢。”李君羡剑尖挑开最近棺盖,尸身颈间铁牌刻着‘贞观十二年九月二十三,卒’。

    腐尸手中紧握的密信突然自燃,灰烬在盐雾中拼出长安城防图,九门守将的姓氏皆属五姓七望。

    冯仁的指尖在翡翠扳指上摩挲,西域箴言的凹痕刺得他掌心发疼。

    当看到贞观十二年的卒年时,他突然掰断尸首食指——骨节中空处竟塞着卷浸油的密信,字迹正是三年前暴毙的前任盐铁使绝笔:“五姓以盐养兵,借漕运暗输龙鳞铠至范阳,九门守将皆已易主......”

    暗河突然掀起巨浪,一具浮尸撞碎棺椁。

    腐尸怀中滚出个鎏金盐斗,内壁用血画着皇宫地道图,出口竟直通东宫浴池。

    “难怪陛下近年头风频发,”李君羡剑尖挑起盐斗,“他们往御用盐里掺了致幻的孔雀石粉!”

    冯仁暗暗白了他一眼,心中暗骂:放屁!虽然这很有嫌疑,但我更加偏信是李二这小子梦到自己大哥老弟了。

    盐池对岸蓦地响起机括声,三百棺椁同时竖起。

    腐尸们关节被盐粒黏连成提线木偶,摆出朝拜姿势对着地穴顶端——那里嵌着块巨型盐晶,晶体内冻着具穿龙鳞铠的骸骨,左胸肋骨刻着编号。

    “广运号真正的船老大......”李君羡瞳孔收缩,“他竟是被盐活腌在铠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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