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像扯碎的棉絮,被北风裹挟着往脖领子里灌。

    夏启紧了紧领口的狐裘,并没有立刻回营帐,而是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被体温融化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气温又降了两度。”他甩掉手上的水,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台即将过载的机器,“这种天气,人最容易饿,也最容易乱。”

    正午的粥棚前,热气蒸腾。

    长长的队伍像是一条在雪地里蠕动的灰蛇,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吞咽口水的声响。

    这一顿不仅有稠粥,还有那个所谓的“抗寒麦种”。

    “都听好了!这是监国殿下特批的‘赤金麦’!”伙夫挥舞着大勺,嗓门洪亮,“吃了能生热抗寒,若是谁身子骨虚,吃了这麦子还得发一层蓝汗,那是排毒!都给老子嚼碎了咽下去,别糟践东西!”

    夏启站在高处的哨塔上,手里捏着一颗所谓的“赤金麦”。

    这当然不是什么神药,只是系统商城里兑换的【改良型高蛋白小麦】,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表皮含有一种特殊的生物碱,遇到特制的碘化试剂会瞬间呈现亮蓝色。

    这种“显影”特性,在工业上通常用于检测管道泄漏,但在大夏朝,这就是最好的“照妖镜”。

    “鱼动了。”

    沈七不知何时出现在哨塔阴影里,身上带着股刚散去的杀气。

    他把一截断掉的炭条和半块铸铜残片放在了栏杆上。

    夏启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是个叫陈五的降卒,粥领了没喝,含在嘴里溜到了西边的废弃盐仓。”沈七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吐出来的麦粒,“这家伙正那儿用炭条往墙缝里刻字呢,也是个死心眼,非要用咱们北境的简字密码,画虎不成反类犬。”

    夏启拿起那块铸铜残片,指腹摩挲过上面断裂的虎纹。

    那是南境赵家的虎符,断口处甚至还带着体纹。

    “赵琰的亲卫校尉,居然混得这么惨,连双像样的鞋都没穿。”夏启随手将虎符扔回给沈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人呢?”

    “卸了下巴,扔在地窖里冷静着。”

    “做得好。不过,更有意思的在后头。”夏启转身下了哨塔,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的脆响,“陆明远那边,应该也有惊喜了。”

    一刻钟后,演武场的气氛凝固得像是结了冰。

    并没有想象中的刀斧加身,场中央只架着两口巨大的铁锅。

    左边的一口锅里,新米煮出的粥香甜软糯,随着沸水翻滚,米油泛着诱人的亮光;而右边那口,虽然也在沸腾,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味,那味道像极了沤烂在泥地里的死老鼠。

    漕运司大大小小的官员站成两排,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看那口发臭的锅,更没人敢看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喝茶的夏启。

    陆明远黑着脸,将一只破麻袋重重掼在地上。

    “这是从火头军床底下挖出来的。”陆明远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麻袋口烙的是帝都太仓署的印——‘天字甲号’军粮。可里面装的,全是陈了至少三年的霉米!”

    他拔出佩刀,挑开麻袋一角,霉米哗啦啦流了一地。

    而在那堆灰扑扑的米粒中,明显夹杂着一些银灰色的粉末。

    夏启放下茶盏,瓷杯与杯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几名官员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这种银灰粉,学名叫‘高岭吸潮灰’。”夏启站起身,走到那堆霉米前,用靴尖踢了踢,“这是本王为了保存精密图纸,特意让工坊烧制的干燥剂,只有漕运司的核心库房才有。”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留在副使王恪身上。

    “用本王的高科技灰,去保这些发了霉的垃圾,你们倒是挺有创意。”夏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是觉得北境的饭太好吃,想换换口味?”

    “殿……殿下……”王恪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冻硬的泥地,“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左都御史周大人……他扣了下官在京中的老母和幼子,若不换粮,全家老小……性命不保啊!”

    周围一片哗然。

    夏启看着痛哭流涕的王恪,眼底并没有太多意外。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背叛,一切不过是筹码不够罢了。

    “哭什么?本王又没说要杀你。”夏启走过去,亲自将王恪扶了起来,甚至还顺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周炳想玩手段,咱们就陪他玩个大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封皮上赫然盖着那个曾在秦公公面前展示过的“伪钢残印”。

    “这是一份‘周党私调漕银’的账册,做得可谓是天衣无缝。”夏启把账册塞进王恪手里,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既然你是被逼的,那就戴罪立功。今晚,把这东西‘不小心’落在驿站的马厩里。记住,要藏得隐秘些,越是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越没人信;越是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他们才当成宝。”

    王恪捧着那本账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眼神里却是死里逃生的狂喜。

    入夜,寒风更甚。

    夏启站在北境城楼之上,身后的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的火星瞬间就被夜色吞没。

    他看着远处通往帝都的官道,那里漆黑一片,像是一张等待进食的巨口。

    “饵已经撒出去了,周延年这条老狗,牙口再好,也得崩掉几颗。”夏启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城墙的青砖。

    就在这时,远处沉寂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擂一面破鼓。

    夏启眼神一凝,单筒望远镜瞬间架在眼前。

    镜头里,一匹快马正疯了一样疾驰而来。

    马上的驿卒趴在马背上,身后的令旗已经断了半截,背上的包裹在风中剧烈摇晃。

    即使隔着这么远,夏启依然能看到那驿卒胸前大片干涸的黑褐色血迹。

    “三日……陛下已三日未进膳……”

    风中隐约送来驿卒嘶哑的喊声,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夏启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这剧本,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快。

    “沈七。”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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