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破败的义庄像一只张着大嘴的死兽,门槛上的烂木头被风一吹,发出类似哮喘病人喉咙里的“嗬嗬”声。

    夏启皱了皱眉,伸手在鼻端扇了扇。

    这地方的空气里不仅有尸臭,还混合着一种陈年药渣发酵后的酸味,对于一个搞工业设计的工程师来说,这种毫无卫生标准的“建筑”简直就是细菌培养皿。

    “这地方以前是惠民药局。”温知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从袖口抽出一块素帕掩住口鼻,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前朝为了方便处理疫病尸体,在地下修了直通护城河的排污暗渠。如果我想把大量的火药和死士神不知鬼觉地运进皇城根底下,这是唯一的物流通道。”

    “物流通道选得不错,就是由于缺乏维护,随时可能塌方。”夏启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砖,目光锁定了院子中央那口被枯草掩盖的水井。

    那串荧光苔的脚印,在井沿边戛然而止。

    不需要夏启吩咐,沈七已经带着两个心腹摸了过去。

    那井早就干了,黑洞洞的井口像只浑浊的瞎眼。

    沈七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腰间缠上麻绳,像两只壁虎一样滑了下去。

    片刻后,井底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惊呼,紧接着是绳索绷紧的摩擦声。

    “拉!”

    随着绞盘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具挂满黑泥的骸骨被拖了上来。

    这尸体显然有些年头了,皮肉早就化成了井底的淤泥,只剩下惨白的骨架。

    诡异的是,这具尸骨的右臂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死死地蜷缩在胸前,指骨像锁扣一样互相卡死,护着怀里的一团东西。

    “死前肌肉痉挛,这是死透了都不肯松手。”夏启蹲下身,没去碰那骨头,而是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团已经硬化成壳的烂布。

    层层油布剥落,露出了里面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块半弧形的铁片,锈迹斑斑,但在火把的照耀下,依然能看清上面错金铭文的轮廓。

    “丹书铁券……”温知语凑近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失声低呼,“镇南侯的世袭罔替券!这东西……按律当在三年前镇南侯下狱时就被宗人府收缴销毁了,怎么会在这里?”

    夏启眯起眼睛,借着火光辨认那上面的蝇头小楷。

    除了那些免死的套话,铁券背面还有一行暗刻的朱批,虽然金漆剥落,但字迹依然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杀伐气:若承乾谋逆,此券可调羽林左卫。

    “先帝留的后手。”夏启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弹了弹那块冰冷的铁疙瘩,“看来老爷子早就防着我那好大哥了。这铁券不是免死牌,是调兵符。”

    “张德发……”温知语像是忽然被雷击中了一般,盯着那具骸骨,“那个失踪的工匠张德发!他是当年负责销毁铁券的监工。三皇子杀他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夺券!”

    逻辑闭环了。

    三皇子不仅仅是想在祭天大典上炸个响,他是要拿着这块铁券,冒充先帝遗诏,名正言顺地接管负责皇城防卫的羽林军,把一场恐怖袭击变成合法的“清君侧”。

    “把那个没卵子的东西带上来。”夏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魏公公被沈七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井边。

    这老太监养尊处优惯了,刚才只是被沈七卸了两根手指,现在就已经吓得屎尿齐流,那股子骚味瞬间盖过了现场的霉味。

    “杂家说……杂家都说……”魏公公看着那具抱着铁券的骸骨,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主子……不,三殿下要在明日大典上,以祭坛惊雷为号,持此券诈开宣武门,说是……说是奉先帝遗命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夏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七爷,宰了吗?”沈七手中的短刀在指间挽了个漂亮的刀花,眼神凶戾。

    “宰了多可惜,这可是重要的人证。”夏启摆摆手,目光深邃地看向皇宫的方向,“既然三哥想开门,那我们就帮他把门‘打开’。不过,开门迎接的是客还是鬼,那就由不得他了。”

    寅时三刻,养心殿的灯火显得格外昏黄。

    老皇帝披着一件厚重的貂裘,倚在软榻上,手里摩挲着那半块带着土腥味的铁券。

    他摩挲得很慢,指腹划过那些冰冷的铭文,像是要把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指纹里。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响。

    夏启站在下首,神色平静,既没有邀功的谄媚,也没有告状的激愤。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刚刚完成了一项数据的提交。

    良久,老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浑浊且疲惫,仿佛瞬间抽走了这位帝王身上最后的一丝精气神。

    “朕老了。”老皇帝的声音沙哑,“老到居然看不清,有些人的孝心下面,藏着这么深的獠牙。”

    他颤巍巍地提起朱笔,在铺开的空白圣旨上悬停了许久。

    一滴朱红的墨汁滴落,在明黄的绢布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干涸的血。

    笔锋落下。

    朕观七子启,仁而有断……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老皇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笔扔在案上,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天亮之后,这大夏……随你折腾。”

    夏启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宫门外的风带着早春特有的寒意,直往领子里钻。

    就在跨出宫门的那一刻,夏启感觉袖袋里一沉。

    他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了一张粗糙的纸条。

    那是温知语刚才趁乱塞进来的。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首似通非通的童谣,字迹清秀却透着股子倔强:龙椅毒香散,铁券照肝胆。

    七郎若登台,莫忘井底寒。

    夏启看着那最后一句,脑海中闪过那具在井底蜷缩了三年、至死不肯松手的工匠骸骨。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小人物的命就像那井底的烂泥,无人问津。

    但在现代工程学的理念里,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螺丝钉”,决定了一座大厦的生死存亡。

    “既然接了这个监国的活儿,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修这栋危房。”

    他将纸条攥紧,掌心的温度似乎能将那上面的寒意驱散。

    夏启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阙,望向遥远的北方。

    在他的视网膜上,仿佛出现了一幅并不存在的画面——在那片他亲手建立的废土工业区,第一列喷吐着滚滚白烟的钢铁巨兽,正沿着刚铺设好的铁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向着这座腐朽的帝都轰隆驶来。

    那是时代的碾压声。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大亮。

    夏启没有去补觉,而是径直钻进了书房,反手锁死了门窗。

    “来人。”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和亢奋,“去工坊,把上次我让你留的那罐特制蜂蜡拿来,另外……备一锅松脂和细煤灰。”

    “殿下,您这是要……”门外的侍卫有些摸不着头脑。

    “做个‘赝品’。”

    夏启坐在桌前,将那半块真正的丹书铁券平铺在案上,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光芒。

    三哥想用这铁券调兵?

    既然如此,作为拥有现代精密铸造技术的顶尖工程师,如果不回敬他一个“惊喜”,岂不是太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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