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的京师官盐仓,像一头蹲伏在斜阳里的巨兽,散发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咸腥味。

    夏启踩在有些发黑的木质栈道上,脚底板能感觉到那层厚厚的盐碱结晶,咯吱咯吱作响。

    身后的赵砚指挥着几个北境匠人,小心翼翼地抬着几盏造型奇特的灯。

    那灯罩上嵌着的琉璃片厚实得有些夸张,边缘磨成了诡异的弧度。

    这是北境光学实验室刚弄出来的聚光透镜,造价能顶得上半个小县城的年税。

    赵砚凑到夏启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主子,这玩意儿要是成了,京城这帮吃盐不吐骨头的官儿,怕是连裤衩子都得赔干净。

    夏启没搭腔,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沉重的仓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憋闷了许久的燥热气浪扑面而来。

    这里的盐堆得像小山一样,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麻袋。

    点火。夏启淡淡吩咐道。

    赵砚亲自动手,拧开了煤油灯的阀门。

    随着火芯跳动,透镜将散乱的光线强行揉碎、重组,最后汇聚成一道凝实得近乎实质的冷光束。

    光束像一把利刃,笔直地扎进了一堆尚未开封的盐袋。

    起初,大家只看到一片惨白。

    但随着赵砚缓缓调整透镜的焦距,在那原本纯净的光影里,竟然浮现出了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深灰色斑点,像是在雪地里泼了脏水,又像是某种狰狞的霉菌。

    这是什么?站在一旁的几名户部小吏愣住了,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

    别动。

    一名老盐工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些灰斑,这是……‘雪里埋’!

    这是二十年前盐铁使苏大人的独创手法,掺三成洗净的细沙,平时看、摸、尝都试不出来,只有这种能‘穿肉见骨’的北境怪灯能照出来!

    二十年前的鬼火,烧到了今天的盐仓。

    夏启没理会那些冷汗直流的官员,他甚至没下令查封。

    他只是大摇大摆地在盐仓中央摆了张椅子,让赵砚去发请帖。

    半个时辰后,六部的高官、京城有头有脸的盐商,全被请到了这处修罗场。

    工部侍郎抹着额头的汗,干笑着指着那灯影下的灰斑说:殿下,这盐仓年久失修,或许是墙皮剥落掉进去的灰土,这‘雪里埋’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苏大人早就……

    夏启突然站起身,走向盐仓最偏僻的角落。

    他手里的灯光随之移动,像是一道审判之光,划过斑驳的墙壁。

    在那道强光的照射下,一块松动的墙砖缝隙里,竟然透出了一丝蜡黄色的纸角。

    夏启伸出手,两根手指轻巧一夹,一卷沉甸甸的账本被拽了出来。

    封面上,一个朱红色的残破私印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正是当年那位死在狱中的盐铁使的绝笔印。

    这墙皮,掉得挺有学问,还顺带掉出了二十年前的账。

    夏启把账本在手里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位侍郎,您说,这是巧合,还是苏大人死不瞑目,从地底下爬上来送礼了?

    侍郎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冤枉啊!

    一名老迈的盐役突然冲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夏启面前,老泪纵横,殿下,这不是墙皮!

    这是命啊!

    我儿当年就是发现了这墙缝里的秘密,揭发盐铁使勾结藩王,结果被他们活生生推进了盐池……那池子里的盐,现在说不定就在各位大人的碗里!

    全场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哔哔声,像是在为谁招魂。

    夏启抬头看了一眼仓顶的通风口。

    苏月见正潜伏在那层层叠叠的阴影里,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猎隼。

    两名仓吏正趁着乱局,鬼鬼祟祟地想把一叠崭新的账册塞进另一堆盐底下。

    苏月见手腕一抖,一根细如发丝的北境产棉绳精准地缠住了两人的手腕。

    这种棉绳特殊的地方在于,它吸了盐仓里的潮气会迅速膨胀变硬。

    铃——

    绳头系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

    夏启猛地转头,身形快如鬼魅,一脚踏碎了两人脚下的地砖。

    砖屑纷飞中,一个精致的木箱露出了真容。

    掀开盖子,里面不是大夏常见的青盐,而是色泽纯白如雪、颗粒分明到甚至有些晶莹的西域精盐。

    私盐,还是这种品级的精盐。

    夏启抓起一把盐,任由它们从指缝滑落,看来户部不仅会种沙子,还会变魔术。

    赵砚此时一步跨出,气沉丹田,声音响彻整座盐仓:即日起,北境盐价减半!

    凡持有民营户籍者,一律优先供给!

    这句话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万斤巨石。

    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贫民百姓先是愣住,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而在人群边缘,几个穿着锦缎长袍的盐商代表,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们顾不得官场礼仪,互相交换了一个阴狠的眼神,匆匆钻进马车往醉仙楼赶去。

    他们不知道,在醉仙楼后厨刷碗的一名流民孤儿,正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夏启走出盐仓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瞎眼少年王阿禾在那条狭窄的胡同口拦住了他。

    少年的怀里抱着一堆奇怪的麻线板,上面用不同粗细的绳子编织出了密密麻麻的疙瘩。

    大人,这是我摸出来的。

    王阿禾的手指在麻线上迅速划过,声音平静却笃定,大夏官盐的颗粒是圆的,掺了沙子的手感会更利,西域精盐则是方的。

    我按着您教的比例编了这套模型,以后只要摸一摸袋子,没人能骗过咱们。

    夏启看着这双毫无焦点的眼睛,从腰间解下一块刚刻好的木牌,重重拍在少年手里。

    拿着。从今天起,你就是北境在京城的‘盐政监察使’。

    王阿禾愣住了:可我……是个瞎子。

    夏启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那些满目清明的人,账本比心都黑。

    你的眼睛,比他们干净。

    深夜的寒风卷过街道。

    远处的醉仙楼突然腾起一股不正常的红光,黑烟在夜色中狰狞扭曲。

    夏启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火海。

    他知道,苏月见送给那帮盐商的“临别赠礼”已经生效了。

    三具穿着官服的尸首,还有几封还没来得及烧毁的藩王密信,明早就会摆在那位老皇帝的案头。

    这把火,比煤油灯更亮。

    回到北境临时驻所时,赵砚正蹲在一堆从盐仓搜刮出来的杂物前,眉头紧皱地翻找着什么。

    主子,您来看看这个。

    赵砚手里抓着一个从盐堆深处挖出来的青铜匣子,脸色有些古怪,这玩意儿没锁,但我怎么扣都扣不动,里头好像有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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