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把紫禁城的琉璃瓦照出点反光,北境办事处门前的石板路就被车轱辘给压实了。

    来的不是买米的百姓,是官。

    户部尚书钱谦益这一身大红官袍,在灰扑扑的流民堆里扎眼得很。

    身后跟着的一帮六部小吏,个个手里拿着封条,眼神比这一早的秋风还硬。

    “私调军粮,妄议国储!夏启这是要造反吗?”钱谦益嗓门极大,唾沫星子喷得门口石狮子满头脸,“把门给我封了!一颗粮食也不许流出去!”

    办事处的大门紧闭,连条缝都没露。

    倒是侧面的窗户“啪”地推开了,赵砚那张圆乎乎的脸露了出来,手里依旧没停下拨弄算盘。

    他也不下楼,直接从窗口把三本厚得像砖头的账册扔了下来。

    “砰、砰、砰。”

    账册砸在青石阶上,扬起一阵细灰。

    “钱大人,慎言。”赵砚笑眯眯地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这是入库单,这是出库单,这是百姓按手印的领粮册。殿下说了,请您验真伪,别在这儿论尊卑。咱们北境只认数字,不认帽子。”

    钱谦益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账册,一脚踩在那本《出库单》上,鞋底用力碾了碾:“满纸荒唐!撕了!都给我撕了!这京城之地,岂容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做假账邀买人心!”

    几个小吏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抓起账册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头顶屋脊上传来一声极脆的“叮”。

    苏月见手里捏着三枚铜铃,随手一抛。

    铜铃顺着瓦片滚落,撞击声清脆悦耳,像是个信号。

    街角原本蹲着吃早饭的十几个汉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们穿着被火星子烫出洞的牛皮围裙,胳膊上的肌肉块子像是铁打的。

    领头的一个扔下粗瓷碗,从后腰摸出一把短柄铁锤,照着路边的拴马桩就是一下。

    “当!”

    “一锤破枷锁!”

    十个嗓子像是被烟熏过的破锣,同时吼了出来。

    “当!当!”

    “二锤开荒土!”

    “三锤犁出太平年!”

    这歌没调,就是干吼,伴着锤子敲击石头的节奏,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哪是歌,这是北境铁匠铺子里几万个日夜砸出来的火气。

    围观的老百姓本来被官差吓退了,这会儿听着这熟悉的号子,骨子里的那点热血被勾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前挤。

    人墙越缩越紧,把那几个想撕账册的小吏挤得连手都抬不起来。

    钱谦益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指着人群:“反了……都反了!”

    侧巷的木栅栏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夏启走了出来。

    他没穿皇子那身繁琐的蟒袍,就一身紧袖口的工装,袖子上还蹭着点黑油。

    身后八个壮汉喊着号子,抬着一口巨大的红松木箱子,“轰”地一声墩在当街正中央。

    地面狠狠震了一下。

    夏启走上前,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位尚书大人,单手扣住箱盖边缘,猛地掀开。

    阳光瞬间被箱子里的东西切碎了。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九十九柄新铸的犁铧。

    那是锰钢掺着铬打出来的,刃口磨得雪亮,像镜子一样映着钱谦益惨白的脸。

    犁柄位置,用模具压出了三个深深刻痕的字——“北境造”。

    “钱大人刚才说我造反?”夏启随手拎起一把犁铧,那是几十斤的铁疙瘩,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筷子。

    他把犁铧往地上一杵,发出“铮”的一声锐响。

    “看清楚了。这不是杀人的刀,这是活命的器。”夏启的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这一把犁,一天能翻十亩地,顶三个壮劳力。若诸公觉得这是僭越,行,这箱东西我送您了,劳烦您受累,分给京郊那些还要靠人拉犁的穷苦农户。”

    钱谦益憋得脸皮紫涨,刚要开口驳斥这是“奇技淫巧”。

    “大人……”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喊,是从钱谦益身后传来的。

    一个穿着吏员服饰、满脸皱纹像核桃皮的老头,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死死盯着夏启手里的犁,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全然忘了官场的规矩。

    “大人……这犁能不能……能不能赊给小的一把?我家那三亩旱地,十年没翻到底了,土板结得像石头……若是有了这犁……”

    老吏员话没说完,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炭,只剩下呜咽。

    这哭声像是一根引线。

    “俺也要一把!俺有力气,就缺好犁!”

    “这才是好东西啊!比那些个之乎者也强一万倍!”

    围观的人群炸了。

    声浪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直接把那几个六部官员的官威给淹没得连个泡都不剩。

    趁着这乱劲儿,一道黑影像狸猫一样从户部衙门的后墙翻了进去。

    苏月见落在钱谦益那张堆满公文的红木大案前。

    她没翻找什么机密,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陶哨,轻轻放在了官印旁边。

    陶哨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寒气:

    【哨响时,令孙正在流民营学堂领粥。粥稠,管饱。】

    半炷香后,钱谦益带着人仓皇撤退。

    他走出人群时,手都在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摸到了袖子里那个不知何时被人塞进来的陶哨。

    黄昏,残阳如血。

    九十九把锰钢犁铧并没有被拿走,而是被夏启命人一路抬到了承天门外。

    这里是皇权的正门,往日里只有车驾仪仗。

    此时,这堆铁疙瘩就这么赤裸裸地堆在红墙根底下。

    夜风一吹,犁铧的寒光映照着墙上的龙纹砖,那狰狞的龙首在冰冷的工业金属面前,竟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一队禁军提着长枪冲了出来,领头的校尉刚想呵斥让人把这些“破烂”搬走。

    角楼的阴影里,苏月见鼓起腮帮子,吹响了那个陶哨。

    “呜——”

    低沉的哨音传出很远。

    紧接着,仿佛是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诵读声。

    那是城外十里流民营,数千名刚刚吃饱了肚子的百姓,正借着余晖,在露天学堂里跟着先生念书。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唯农为本,唯工为骨……”

    这是《霜天全策·农政篇》。

    几千人的身影汇聚在一起,顺着风,越过护城河,越过高大的城墙,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承天门前。

    那队禁军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长枪似乎变得千钧重。

    没人敢上前一步,也没人敢去碰那些代表着“活命”的犁铧。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

    风里开始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饭香,也不是脂粉气,而是一股浓烈的、像是某种祭祀用的檀香味。

    这味道从城外的流民营方向飘来,越来越浓,仿佛有成千上万个香炉同时被点燃。

    夏启站在办事处的二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开始了。”他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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