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还没干透,不过够用了。”温知语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某种审判前的最后通牒。

    隔壁的“静舍”里,安东尼奥·席尔瓦正把那只精美的骨瓷茶杯摔得粉碎。

    “不去!绝不!”席尔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斗鸡,满脸涨红,指着窗外那些正在搬运器材的学徒咆哮,“那是对科学的亵渎!你们大夏人的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不是齿轮!教你们精密机械,就像教一只猪弹钢琴!”

    夏启倚在门口,手里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核桃。

    他没生气,甚至有点想笑。

    这种技术垄断带来的傲慢,他上辈子见得太多了。

    “猪能不能弹琴我不知道,但这钢琴怎么造,我们好像已经会了。”

    夏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身后的暗房努了努嘴,“席尔瓦先生,请看墙。”

    静舍的窗帘被猛地拉上,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就在席尔瓦惊疑不定时,墙壁上突然亮起一束光。

    那是利用小孔成像原理和透镜组搞出来的“暗箱投影”,虽然画面是倒立且模糊的,但足以看清院子里的景象。

    墙上的光影里,一个满脸青春痘、穿着粗布工装的少年,正熟练地举起一把模样怪异的火铳。

    这少年叫赵铁柱,半个月前还是个只会用炭条在地上画圈的放牛娃。

    “那是……我的枪?”席尔瓦瞳孔骤缩,整个人贴到了墙上。

    画面中,赵铁柱拉动枪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砰!砰!砰!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枪口喷出的连续火舌在白墙上跳跃,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席尔瓦的脸上。

    十发连射,弹壳抛飞的弧线美得惊人。

    然而,就在第十一发的时候,画面里的少年突然停住了。

    他皱着眉,用力拍打了一下枪身——卡壳了。

    席尔瓦浑身一震。

    那个卡壳的时间点,那个拍打枪身的动作……竟然跟他昨天在那艘破船上演示时,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席尔瓦喃喃自语,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这是金属疲劳导致的撞针悬停……那个除了我没人知道的缺陷……他们怎么可能连错误都复制得这么完美?”

    “因为我们尊崇原着。”

    温知语从黑暗中走出,手里托着一份还在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契约。

    “席尔瓦先生,摆在您面前的有两条路。”

    她将契约摊开在桌上,指尖在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字上轻轻划过:“第一,签下这份《格致院首席器械顾问聘约》。月薪三百两白银,配独立实验室,所有由您主导的项目,享有第一署名权。”

    席尔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三百两,那是他在澳门洋行三年的收入。

    “第二,”温知语的声音突然冷了几度,像是一盆冰水浇下来,“您继续保持您的傲慢。我们会在三天内,由那位放牛娃赵铁柱,公开发布这把枪的改进版。至于您的名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假笑:“会出现在‘启发贡献’那一栏里。也就是俗称的——”

    参考资料。

    这四个字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工程师最脆弱的软肋。

    几百年后,人们只会记得赵铁柱是“连珠铳之父”,而他安东尼奥·席尔瓦,只是个提供灵感的路人甲。

    “你们这是强盗!是勒索!”席尔瓦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抓着桌角。

    “扑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僵持。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陈九龄,突然双膝跪地,朝着席尔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地板很硬,磕头的声音很响。

    “先生,您还记得康熙四十五年的那个雪夜吗?”陈九龄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眼眶通红,“我在澳门街头冻得快死了,是您给了我半块面包,还准我在洋行的废纸堆里看图纸。”

    席尔瓦愣住了。

    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被唤醒——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却盯着机械图纸两眼放光的中国乞丐小孩。

    “原来是你……”席尔瓦的眼神软了下来,那种高高在上的防御壳裂开了一道缝。

    “九龄今日并非为了名利。”陈九龄直起腰,目光灼灼,“我只是想告诉先生,汉人的手不笨,心也不盲。只要有一扇窗,我们就能看见光。”

    这番话,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就在席尔瓦心神激荡之时,那扇“窗”被推开了。

    罗伯特手里拿着那个刚刚打磨出来的黄铜部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没废话,直接把部件塞进席尔瓦手里。

    “看看这个。”

    席尔瓦下意识地摸索着那冰凉的金属。

    指尖触碰到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形凹槽时,他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导气槽……利用废气回推解决卡壳……”席尔瓦猛地抬头,盯着罗伯特那双深陷的蓝眼睛,“这是我想了三年都没解决的问题!”

    “加上这个,卡壳率归零。”罗伯特耸了耸肩,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技术狂热,“如果您愿意签字,这就是‘席尔瓦-罗伯特式连发机构’。当然,如果您拒绝,这就是‘罗伯特改进型’。”

    技术突破的诱惑,加上署名权的威胁,再加上旧日恩情的暴击。

    席尔瓦彻底破防了。

    他看着手里那个精巧的小部件,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陈九龄,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名为“赵铁柱”的少年投影上。

    长叹一声,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黄昏,残阳如血。

    边陲格致学堂的大门被推开。

    几百名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看着那个高鼻深目的洋人,抱着那只标志性的铁匣子,一步步走上讲台。

    席尔瓦放下铁匣,拿起一根粉笔。

    他转身,在黑板上极其工整地写下了五个汉字。

    笔画虽然有些歪扭,但力透纸背:

    【连珠铳原理】

    下面,他又补了一行小字:

    【陈九龄补正】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那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蹩脚却清晰的汉语说道:

    “我叫安东尼奥,但在这里……你们可以叫我,席师傅。”

    短暂的死寂后,掌声像炸雷一样掀翻了屋顶。

    那是混合着尊严、认可与狂喜的浪潮。

    夏启站在远处的廊下,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将最后一点核桃仁扔进嘴里。

    “听见了吗?”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什么‘洋人的神技’。只要拆开看,都是零件。”

    温知语站在他身后,望着讲台上那个正在比手画脚讲解机械结构的洋老头,轻轻松了口气:“这下,江南制造局那帮眼高于顶的老爷们,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他们睡不睡得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肯定已经醒了。”

    夏启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一匹快马正撞破风雪,朝着总督府疾驰而来。

    那是他在京城布下的最高级别暗哨——“夜枭”。

    信使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呈上一封用火漆封死的密函。

    夏启拆开信封,只扫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想在史书上留名的人,不止是做工匠的。”

    他将密函递给温知语。

    那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礼部右侍郎借‘祭祖’之名离京,随行三人,皆为钦天监西洋历法官。

    携‘新历草案’,直奔北境。】

    ch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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