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安邑乱起
“安邑……安邑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这问题在荀彧心中已翻滚了无数遍，此刻终于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他转过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案几边缘，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那不是天气的冷，而是大势倾颓、力不从心时，从心底漫上来的冰凉。
他在心中一笔一笔地清算，安邑留守兵马，名义上有万人，但真正能执刃而战的，怕不足七千。王府卫队一千二百人，倒是精锐，但首要职责是护卫王府，不可轻动。各府衙役、巡城兵丁凑一凑，或许能有两千。再加上相国府直属的数百门客、护卫……满打满算，不过万人。
而且，这万人之中，有多少是经历过战阵、见过血的精锐？大多数不过是承平日久，操练都有些懈怠的守备之兵。如何能用他们来抵挡明国那虎狼之师？明军步卒之坚韧、骑兵之剽悍、攻城器械之精良，早已在一次次战役中证明了其可怖。
仿佛能听见风陵渡陷落时隐约传来的喊杀与哀嚎。
“曹仁、于禁、夏侯渊……”踱回书案后，并未坐下，荀彧默念着留守河东及周边诸将的名字与位置。
曹仁在蒲坂。那里是河东门户，黄河要津，兵力相对最多，面对明军攻势，还有一万余人。
曹子孝善守，这是大王将他置于此地的原因。可如今，面对的却是明军东西两路夹击，东面，是刚拿下风陵渡、气势正盛的明国大将裴元绍部，如同抵在咽喉的利刃。西面是关中廖化所部，步骑皆有。
两路明军，任何一路都非易与之辈，曹仁能支撑多久？十天？半月？若蒲坂有失，安邑西面屏障尽去，明军铁骑一日便可兵临城下。
于禁在皮氏。那里亦是渡口，但位置偏北，兵力约一万。于文则治军严谨，深沟高垒，自保或许无虞。可是，他能分兵救援安邑或蒲坂？不能。荀彧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各处兵力都已捉襟见肘，于禁若动，皮氏空虚，明军斥候密布，难保不会趁虚而入。届时，若皮皮失守，河东西面门洞同样大开，浦坂也没有要守的必要了。
至于夏侯渊、曹洪、乐进等人，或镇守边郡，或牵制敌手，均被明军有意无意掣肘，动弹不得。邺城被围，大王亲率的十万精锐陷在魏郡，回援之路定被明军死死堵住。远水解不了近渴。
“为今之计……”荀彧的眼神逐渐变得决绝，甚至透出一丝平日里绝难见到的狠厉。
为了秦王，为了家仇。
不得不将自身与所守护的一切都化作赌注的孤注一掷。“只能固守待变，并竭尽所能，增强安邑城防！将这座都城，变成一块最难啃的骨头，一根扎进明军喉咙里的刺！拖，也要拖到大王那边出现转机，或是天气……能再多帮秦魏一些。”
他猛地坐下，再铺开一素帛，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因为用力，手腕微微颤抖，但落下的字迹却依旧挺拔峻峭。
一、立即彻底清点安邑城中所有钱粮、武库军械、守城物资，造册登记，统一调度。 粟米多少石，草料多少束，弓弩多少张，箭矢多少支，滚木礌石、火油金汁、铁蒺藜鹿角木。一切可用于守城之物，皆须在三日之内厘清，由相国府长史总揽，任何衙署不得私藏截留。
二、以秦王令与相国府名义，全城紧急征召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立即编组成军，配发武器，参与城防演练与部署。 按坊里编伍，以老兵充任伍长、什长。每日操练不得少于两个时辰，熟悉号令，习练守城基本之法。违令不从者，以通敌论处，就地正法！ 最后八字，墨迹格外浓重。
三、派遣得力干员，核查城内所有富户、商贾之家储粮、物资。 以战时征调之名，取其中七成，统一登记，分配于守城军民。许以战后补偿之诺，但征调过程，不容置疑。反抗者，家产充公，主事者下狱，严重者，可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四、飞马传令曹仁、于禁。 蒲坂、皮氏乃国之门户，务必死守，争取时间！若事不可为……需审时度势，可保存兵力，伺机向安邑靠拢，或退往解良、猗氏一带山地险要处集结，重构防线，绝不可让明军长驱直入！。
写罢，他拿起相国大印，在朱红印泥上重重按下，随即盖在帛书上。鲜红的印记，像一团凝固的血，又像一道不可违逆的符咒。
“来人！”
守在门外的属官们应声而入，垂手肃立。他们大多跟随荀彧多年，从未见过这位向来温文儒雅、处变不惊的相国，露出如此冷峻肃杀的神情。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声。
荀彧将几卷帛书向前一推，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砸地：“即刻下发，严格执行！各曹其职，不得有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凡有拖延、敷衍、徇私、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高低，背靠何人，立斩不赦！尔等可听明白了？”
“谨遵相国令！”众属官心头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忙躬身应命，双手接过那仿佛有千钧重的帛书令卷，匆匆退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相国府，没入越来越大的风雪之中。
冰冷的政令，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瞬间炸开了安邑城表面那层在风雪中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先是急促的马蹄声踏碎积雪，奔向城中各处衙署、军营。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铁甲碰撞声在各条主要街道上响起。一队队兵士面色冷硬，在军官带领下，开始执行命令。
哭喊声首先从城西的平民坊传来。士兵粗暴地撞开一扇扇单薄的木门，毫不理会屋内老弱妇孺的惊恐目光与哀求，将那些尚在懵懂或满脸不情愿的青壮男子拖出家门，编入队伍。有人试图反抗或躲藏，立刻被军棍打倒，或被明晃晃的刀枪逼到墙角。呵斥声、推搡声、女子的哭泣声、孩童的尖叫，混成一片。
这问题在荀彧心中已翻滚了无数遍，此刻终于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他转过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案几边缘，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那不是天气的冷，而是大势倾颓、力不从心时，从心底漫上来的冰凉。
他在心中一笔一笔地清算，安邑留守兵马，名义上有万人，但真正能执刃而战的，怕不足七千。王府卫队一千二百人，倒是精锐，但首要职责是护卫王府，不可轻动。各府衙役、巡城兵丁凑一凑，或许能有两千。再加上相国府直属的数百门客、护卫……满打满算，不过万人。
而且，这万人之中，有多少是经历过战阵、见过血的精锐？大多数不过是承平日久，操练都有些懈怠的守备之兵。如何能用他们来抵挡明国那虎狼之师？明军步卒之坚韧、骑兵之剽悍、攻城器械之精良，早已在一次次战役中证明了其可怖。
仿佛能听见风陵渡陷落时隐约传来的喊杀与哀嚎。
“曹仁、于禁、夏侯渊……”踱回书案后，并未坐下，荀彧默念着留守河东及周边诸将的名字与位置。
曹仁在蒲坂。那里是河东门户，黄河要津，兵力相对最多，面对明军攻势，还有一万余人。
曹子孝善守，这是大王将他置于此地的原因。可如今，面对的却是明军东西两路夹击，东面，是刚拿下风陵渡、气势正盛的明国大将裴元绍部，如同抵在咽喉的利刃。西面是关中廖化所部，步骑皆有。
两路明军，任何一路都非易与之辈，曹仁能支撑多久？十天？半月？若蒲坂有失，安邑西面屏障尽去，明军铁骑一日便可兵临城下。
于禁在皮氏。那里亦是渡口，但位置偏北，兵力约一万。于文则治军严谨，深沟高垒，自保或许无虞。可是，他能分兵救援安邑或蒲坂？不能。荀彧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各处兵力都已捉襟见肘，于禁若动，皮氏空虚，明军斥候密布，难保不会趁虚而入。届时，若皮皮失守，河东西面门洞同样大开，浦坂也没有要守的必要了。
至于夏侯渊、曹洪、乐进等人，或镇守边郡，或牵制敌手，均被明军有意无意掣肘，动弹不得。邺城被围，大王亲率的十万精锐陷在魏郡，回援之路定被明军死死堵住。远水解不了近渴。
“为今之计……”荀彧的眼神逐渐变得决绝，甚至透出一丝平日里绝难见到的狠厉。
为了秦王，为了家仇。
不得不将自身与所守护的一切都化作赌注的孤注一掷。“只能固守待变，并竭尽所能，增强安邑城防！将这座都城，变成一块最难啃的骨头，一根扎进明军喉咙里的刺！拖，也要拖到大王那边出现转机，或是天气……能再多帮秦魏一些。”
他猛地坐下，再铺开一素帛，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因为用力，手腕微微颤抖，但落下的字迹却依旧挺拔峻峭。
一、立即彻底清点安邑城中所有钱粮、武库军械、守城物资，造册登记，统一调度。 粟米多少石，草料多少束，弓弩多少张，箭矢多少支，滚木礌石、火油金汁、铁蒺藜鹿角木。一切可用于守城之物，皆须在三日之内厘清，由相国府长史总揽，任何衙署不得私藏截留。
二、以秦王令与相国府名义，全城紧急征召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立即编组成军，配发武器，参与城防演练与部署。 按坊里编伍，以老兵充任伍长、什长。每日操练不得少于两个时辰，熟悉号令，习练守城基本之法。违令不从者，以通敌论处，就地正法！ 最后八字，墨迹格外浓重。
三、派遣得力干员，核查城内所有富户、商贾之家储粮、物资。 以战时征调之名，取其中七成，统一登记，分配于守城军民。许以战后补偿之诺，但征调过程，不容置疑。反抗者，家产充公，主事者下狱，严重者，可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四、飞马传令曹仁、于禁。 蒲坂、皮氏乃国之门户，务必死守，争取时间！若事不可为……需审时度势，可保存兵力，伺机向安邑靠拢，或退往解良、猗氏一带山地险要处集结，重构防线，绝不可让明军长驱直入！。
写罢，他拿起相国大印，在朱红印泥上重重按下，随即盖在帛书上。鲜红的印记，像一团凝固的血，又像一道不可违逆的符咒。
“来人！”
守在门外的属官们应声而入，垂手肃立。他们大多跟随荀彧多年，从未见过这位向来温文儒雅、处变不惊的相国，露出如此冷峻肃杀的神情。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声。
荀彧将几卷帛书向前一推，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砸地：“即刻下发，严格执行！各曹其职，不得有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凡有拖延、敷衍、徇私、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高低，背靠何人，立斩不赦！尔等可听明白了？”
“谨遵相国令！”众属官心头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忙躬身应命，双手接过那仿佛有千钧重的帛书令卷，匆匆退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相国府，没入越来越大的风雪之中。
冰冷的政令，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瞬间炸开了安邑城表面那层在风雪中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先是急促的马蹄声踏碎积雪，奔向城中各处衙署、军营。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铁甲碰撞声在各条主要街道上响起。一队队兵士面色冷硬，在军官带领下，开始执行命令。
哭喊声首先从城西的平民坊传来。士兵粗暴地撞开一扇扇单薄的木门，毫不理会屋内老弱妇孺的惊恐目光与哀求，将那些尚在懵懂或满脸不情愿的青壮男子拖出家门，编入队伍。有人试图反抗或躲藏，立刻被军棍打倒，或被明晃晃的刀枪逼到墙角。呵斥声、推搡声、女子的哭泣声、孩童的尖叫，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