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刮了一夜,清晨的青石洼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中。营地里那几间勉强能避风的屋子,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破败不堪。

    李世欢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身下的土炕冰冷刺骨,屋外呼啸的风声和屋内弟兄们因为寒冷而不时发出的细微呻吟,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八十天,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他轻轻挪开压在他腿上沉睡的侯二,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不惊动挤在一起取暖的士兵们,弯腰走出了低矮的房门。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精神一振。营地中央的空地已经被清理出来,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几堆昨晚清理出的碎石和烂木头堆在角落。一切看起来比昨天整齐了些,但依旧改变不了这片地方的荒凉。

    他走到那口半掩的水井边,俯身扒开更多的碎石,探头向下望去。幽深,黑暗,隐约能听到细微的水流声。还好,井没完全废掉。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周平带着几个哨兵已经在营地外围的矮墙后值守,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瑟缩,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将军,您起了。”司马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依旧拿着那块画着表格的木板,眼窝深陷,显然也没休息好。

    “嗯。”李世欢应了一声,“有什么新情况?”

    “夜里很安静,除了风声,没发现异常。”司马达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李世欢沉默地点点头。他看着那些陆续从破屋里钻出来的士兵,一个个搓着手,踩着脚,脸上带着宿醉般的迷茫。

    “擂鼓,集合。”李世欢的吩咐道。

    李世欢走到队伍前方,站在一个稍高的土堆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弟兄们!”他的声音响起,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天,我们清理了这片地方,晚上,我们挤在破屋里,没冻死。这第一步,我们算是迈出去了!”

    “想活,光靠一股气不行,得有条不紊地干!”他开始发布命令,“从现在起,我们一百零一人,就是一个整体。活下去,是我们唯一的目标!任何人,敢在这个目标上使绊子,拖后腿,别怪我李世欢军法无情!”

    “下面,听我命令!”

    “司马达!”

    “属下在!”司马达立刻上前一步。

    “你的人,负责内务和后勤!”李世欢命令道,“第一,粮食严格控制,按最低标准,每日两餐。第二,清点我们所有工具、材料,看看能支撑多久。第三,统计现有人员,按特长分队,会木工、瓦工、打铁的,单独列出来。第四,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用我们带来的那点盐巴、或者缴获的皮毛,跟可能出现的、信得过的行商换点东西,哪怕多换几把锄头也好!”

    “明白!属下即刻去办!”司马达领命,他知道,这是千头万绪中最繁琐,却也最基础的工作。

    “周平!”

    “末将在!”周平从队列中跨步而出。

    李世欢指向营地之外,“昨天发现马蹄印的方向,给我盯死了!我要知道那伙马匪到底有多少人,老巢大概在什么位置,活动规律如何!记住,你的任务是侦察,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主动出击!遇到危险,立刻撤回!”

    “末将领命!”周平抱拳。

    “俺在!”侯二声若洪钟。

    “剩下的人,全部归你调度!”李世欢看着自己最信任的猛将,“你的任务最重,也最急!”

    “第一,加固营地!这破墙挡不住野狗!带人,去西北边的林子,砍伐合适的木材,搬运石块,先把围墙给我加高、加固!不需要多好看,但要结实!”

    “第二,修复房屋!优先把还能修补的屋子都修好,至少要能遮风挡雪!晚上兄弟们不能再挤在一起硬扛了!”

    “第三,组织训练!每天下午,抽出一个时辰,所有能动弹的人,都要进行基本的队列和训练!我们不能因为种地修墙,就把手里的功夫丢了!在这地方,拳头不硬,就是死!”

    “明白!将军放心!俺就是累死,也把营盘给你立起来!”侯二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命令一条条下达,原本有些茫然无措的队伍,瞬间找到了各自的方向。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他们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李世欢最后问道。

    “清楚了!”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比刚才洪亮了许多。

    “好!解散,立刻行动!”

    队伍轰然应诺,迅速散开。侯二立刻扯着嗓子开始分派人手,组织砍树修墙。周平则快步走向自己的斥候队,开始挑选人手,布置任务。司马达也带着几个识字的士兵,开始更细致地清点物资和登记人员。

    李世欢站在原地,看着瞬间忙碌起来的营地,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将一百多人组织起来,形成合力,这是生存的基础。

    他走到了营地边缘一处较高的地方,俯瞰着整个青石洼的地形。

    营地依着缓坡而建,背靠那片乱石滩和荒山,易守难攻的方向算是有了。但正面和两侧相对开阔,防御压力很大。取水的小河在营地东侧蜿蜒而过,这是生命线,也必须重点防护。西北方的林子是重要的资源点,但距离不算近,往返运送物资需要时间和人力保障,也容易被伏击……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资源、防御、外患、内部管理……千头万绪。

    “将军。”司马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稍微详细点的营地布局草图,还有一份初步的人员统计。

    “讲。”

    “将军,初步统计,我们一百零一人中,除了侯、周两位将军和属下,能算作纯粹战兵的有七十三人。另有十一人自称或经旁人确认,懂些木工、瓦工手艺。还有五人曾当过铁匠学徒。其余皆是只会种地或别无长技的普通士卒。”司马达汇报着,“工具方面,斧头只有七把,锯子三把,铁镐和锄头加起来不到二十把,损耗会很严重。绳索也极为缺乏。”

    李世欢看着草图,眉头紧锁。人手还是太紧张了。战兵必须保持足够的数量和训练度,这是安全的底线。但建设营地同样急需人手。

    “让那十一个懂手艺的,带着那些别无长技的,优先配合侯二修复营地和房屋。”李世欢沉吟片刻,下令道。

    “另外,那五个铁匠学徒,单独划出来,找个背风的角落,看看我们带来的那些破损的兵器、甲片,能不能想办法修复,或者改造成工具。”

    “是!”司马达迅速记下。

    “粮食呢?”李世欢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如果严格按目前最低标准,并且没有大的体力消耗……或许能撑八十五天。”司马达的声音低沉,“但砍树、修墙、训练,都是极耗体力的活计……实际能支撑的时间,恐怕只会更短。”

    李世欢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司马达行礼退下。

    一切都在朝着有序的方向发展。

    快到中午时,营地东面传来一阵喧哗。负责警戒的哨兵发出了信号。

    李世欢心头一紧,立刻带人赶了过去。难道是马匪来了?

    到了东面矮墙后,看到的却不是马匪,而是周平手下的第二巡逻队,押着两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回来了。那两个人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将军!”巡逻队的队正见到李世欢,连忙行礼,“我们在小河沟上游五里左右发现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窥探,就把他们带回来了。”

    李世欢打量着这两个人。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和麻布,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典型的流民。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李世欢问道。

    那两个流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我们就是逃难的,没……没恶意……”

    “逃难?从哪里逃来的?”李世欢示意士兵把他们拉起来。

    “从……从西边……武川镇那边……”一个年纪稍大点的流民颤抖着回答,“活不下去了……地里没收成,官府的税缴不上,柔然人还时不时来抢……听说怀朔这边能活命,就……就一路逃过来了……”

    武川镇?李世欢心中一动。那是北疆另一重镇,情况看来也比怀朔好不到哪里去。

    “就你们两个人?”

    “不……不是,还有……还有几十口子,躲在……躲在那边的一个山坳里,我们……我们是出来找水,顺便看看有没有……有没有能吃的东西……”流民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神不时瞟向营地内。

    几十口子流民!李世欢和身边的司马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流民,意味着潜在的人口,劳动力。但也意味着几十张要吃饭的嘴,以及可能带来的混乱和疾病。

    如何处理这些人,是收留,是驱逐,还是……像某些残酷的边军那样,将他们视为“两脚羊”?

    李世欢看着眼前这两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只有对生存渴望的人,想起了自己当年在马厩里挣扎求生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给他们点热水,再每人掰块干粮。”李世欢对司马达吩咐道。

    司马达愣了一下,但还是应道:“是。”

    那两个流民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一下,随即又要跪下磕头,被士兵拦住了。

    “听着,”李世欢看着他们,“我是这里的守将,李世欢。我的营地,有我的规矩。想活命,可以,但要守规矩,要干活。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愿意来的,可以过来。但来了,就要听从安排,垦荒、修营、防守,有什么力气干什么活。表现好的,有饭吃。偷奸耍滑,或者心怀不轨的,别怪我的刀不认人!”

    那两个流民千恩万谢,捧着那杯热水和干粮,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将军,此举是否……”司马达有些担忧。粮食本就不多,再吸纳流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世欢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流民消失的方向,“光靠我们这一百人,累死也很难在八十天内打开局面。我们需要人,需要更多的手来砍树、修墙、垦荒。只要管理得当,他们就不是负担,况且,见死不救,非我辈所为。在这绝地,若失了人心,我们才是真的离死不远了。”

    司马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流民的事,李世欢又将注意力放回营地建设上。他走到侯二那边,亲自抡起一把斧头,和士兵们一起砍伐搬运来的木材。将军亲自下场,士兵们的干劲明显更足了。

    下午,周平的第一斥候队回来了。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

    “将军,摸清楚了!”周平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发亮,“那伙马匪,老巢在东边十五里左右的一个废弃的土围子里,人数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有马二十余匹。看样子盘踞有段时间了,防卫不算严,白天只有两个懒散的岗哨。”

    三十到四十人,有马……李世欢沉吟着。这是一块硬骨头,但也是一块肥肉。如果能拿下,获得的粮食、武器、马匹,将极大缓解眼前的危机。

    是先巩固防御,还是主动出击?

    李世欢看着周围忙碌的、面带菜色的士兵,看着那修复缓慢的营地,想起了那仅够八十天的口粮。

    他攥紧了拳头,退缩和等待,换不来生机。

    “传令,让侯二、司马达,还有你,周平,晚饭后到我那里议事。”李世欢的声音低沉。

    周平精神一振,立刻抱拳:“是!”

    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洼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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