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光线陡然黯淡下来。参天古木的枝叶将大部分阳光过滤成斑驳破碎的光斑,洒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

    突围出来的二十余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林子深处逃窜。每个人都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身上遍布着干涸或未干的血迹,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剧烈的奔跑牵动了伤口,不时有人发出压抑的痛哼,但没有人停下脚步,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不断向前,远离那片刚刚经历修罗场的土丘。

    李世欢跑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一边侧耳倾听着身后的动静。幸运的是,追兵似乎被他们决死的反击打懵了,或者忌惮于这片未知的密林,并没有立刻追进来。

    直到确认暂时安全,他才示意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有几块巨大岩石可以作为依托的地方停下来休息。

    “清点人数,检查伤势!”李世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周平忍着左肩箭伤传来的阵阵剧痛,迅速清点了一下。连同李世欢在内,一共还剩二十三人。其中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三人,轻伤但还能坚持的十五人,完好无损的,几乎没有。那十名新卒,此刻只剩下了五人,个个面带惊恐,如同惊弓之鸟。

    “队主,我们……”一个手臂被砍了一刀、简单包扎过的老兵看着这凄惨的景象,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李世欢看着眼前这群伤痕累累、几乎到了极限的部下,百人出征,如今只剩下这二十三个残兵,其中还有近半带伤。武器丢失大半,箭矢几乎耗尽,干粮也在突围中遗落不少。

    绝境,这是真正的绝境。

    但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若垮了,所有人就真的完了。

    “我们还活着。”李世欢开口,声音不高,“活着,就有希望。”

    他走到那三名重伤员身边,蹲下身检查他们的伤势。一人腹部被刺穿,虽然用布条紧紧捆扎,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另一人大腿动脉附近中箭,失血过多,已经陷入昏迷。还有一人胸口中了一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李世欢的心沉了下去。在这种缺医少药、强敌环伺的环境下,他们的生存几率微乎其微。

    他沉默了片刻,从腰间取下自己的水囊,小心地给那个还能喝水的腹部伤员喂了几口水,又帮另外两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们能稍微舒服一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原地休整一刻钟。轻伤的互相帮忙,重新包扎伤口。还能动的,去周围找找看有没有水源,收集一些能吃的野果或者块茎。注意警戒!”

    命令下达,残存的人们默默地行动起来。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放弃。

    就在这时,负责在后方警戒的一名老兵,拖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队主!你看俺抓到了什么?”那老兵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狠厉,“这杂种想偷偷溜走,被俺发现了!”

    被他扔在地上的,是一个穿着杂色衣服、满脸血污的伏兵。他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行动不便,此刻被俘,吓得浑身筛糠般抖动,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

    “舌头?”李世欢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走上前去。

    周平和其他还能动的人也围了过来,看着这个俘虏,眼中都喷射着仇恨的火焰。就是这些人,设下埋伏,杀了他们那么多的兄弟!

    “说!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野狼谷里还有什么埋伏?”李世欢蹲下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那名俘虏的内心。

    那俘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侯二不在,另一名脾气暴躁的老兵一脚踹在俘虏的伤腿上,厉声喝道。

    “啊——!”俘虏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涕泪横流,“是……是赵副将!是赵副将和‘疤脸狼’让我们来的!”

    赵副将!果然是他!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俘虏口中证实,依旧让所有人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堂堂朝廷副将,竟然勾结马匪,设伏残害同袍!

    “野狼谷里的情况呢?说详细点!”李世欢按住想要继续动手的老兵,冷声追问。

    “我说!我说!”俘虏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野狼谷里面……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马匪巢穴!那都是放出去的消息,是引你们上钩的饵!”

    “谷里……谷里埋伏了更多的人!都是‘疤脸狼’手下的精锐,还有……还有赵副将悄悄派来的一队家兵,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衣服,加起来至少有一百五十人!他们占据了谷里最险要的‘一线天’和‘断头崖’,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一百五十人!还是占据地利的内线埋伏!

    众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二十三个残兵,去冲击一百五十人据守的天险?那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有呢?他们的具体布置?指挥是谁?”李世欢继续逼问,心脏也在剧烈跳动。这个消息太关键了!

    “具体布置……小的地位低,不太清楚……只知道‘一线天’两边都安排了弓弩手和滚木礌石,‘断头崖’那边是绝路,也有重兵守着……指挥是‘疤脸狼’和赵副将的一个心腹曲军主,姓王……”俘虏哆哆嗦嗦地说道。

    “赵副将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害我们?”周平忍着肩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好……好像是因为李队主您……您得罪了赵副将,断了他的财路,还……还不懂规矩……赵副将说,留着你迟早是祸害,正好借这次机会……啊!”

    那俘虏话未说完,李世欢猛地出手,一掌切在他的颈侧,俘虏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不能再问了,再问,恐怕会触及更核心的机密,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残酷的真相震撼了。这不仅仅是一次剿匪任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由上官主导的谋杀!

    前有百五十强敌据守天险,后有未知的追兵,他们身陷绝地,弹尽粮绝,伤痕累累。

    还能怎么办?

    似乎只剩下死路一条。

    李世欢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昏迷的俘虏,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写满绝望和茫然的脸。

    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愤怒、不甘和冰冷的杀意。但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的宣泄都于事无补。

    他走到那块最高的岩石上,目光再次扫过他的部下。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汹涌。

    “都听清楚了?”他开口,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有人回答。

    “赵副将,勾结马匪,设伏残害同袍,欲致我们于死地。”李世欢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他们有一百五十人,占据了野狼谷的天险,等着我们去送死。”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铿锵起来,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但是,他们算错了一点!”

    “他们算错了我们这群他们眼中的‘残兵败将’、‘瓮中之鳖’,骨头有多硬!血性有多烈!”

    “他们以为我们死定了?我偏不信这个邪!”

    他拔出腰间那柄沾满血污的佩刀,刀尖直指密林深处,野狼谷的方向:“他们布下天罗地网,想让我们钻?好!我们就钻给他看!”

    “但不是去送死!是去,掀了他们的桌子!宰了那条‘疤脸狼’!把赵副将的龌龊勾当,捅到天上去!”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炸响,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兄弟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后退是军法从事,是叛徒的罪名!前进,是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

    “但九死,尚有一生!我们拼光了,是为清除军中败类、为国捐躯!我们若是活下来,就是捅破这天的大功!”

    “告诉我!是像个孬种一样死在这里,或者回去被军法处决?还是跟着我,去把那群杂种的狼窝,搅他个天翻地覆?!”

    残存的士卒们,看着高台上那个浑身浴血、却如同战神般的身影,原本死寂的心脏,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滚烫的血液!

    绝望,被更强大的愤怒和决绝所取代!

    “干他娘的!”

    “队主!俺跟你去!”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把赵副将的丑事捅出去!”

    怒吼声再次响起,虽然人数稀少,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气势!

    李世欢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部下,知道军心可用。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下达命令:“周平,你带两人,负责照顾重伤的兄弟,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如果我们回不来……想办法,把今天听到的,带回去!”

    周平脸色一变:“队主!”

    “执行命令!”李世欢不容置疑,“你的伤也不轻,留下来,更有价值!”

    周平看着李世欢决绝的眼神,知道无法改变,只能咬牙应下:“……是!”

    “其余还能动的,跟我走!”李世欢目光扫过剩下的人,“我们人少,目标也小。他们以为我们会怕,会逃,我们偏要主动找上门去!”

    “抓到的舌头,就是我们的眼睛!他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带上他!”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反击计划,已经开始在李世欢脑中酝酿。他要利用这俘虏,利用对方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心理,在这绝境之中,上演一出惊天逆转!

    绝境逢生,往往始于最疯狂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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