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定王爷愿意出手相助……”

    “……多谢定王爷愿意出手相助。”

    李师师出身官宦世家,且久居后宫,行事极为缜密。若说她有意设局,诱使定王朱慈炯陷入其中,此事从常理推断,本不应存在。然而,即便定王明知并无此等可能,心中仍有一丝异样掠过,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寒流自脊背升起,刹那间让他疑窦丛生。

    这念头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但它终究还是出现了。

    朱慈炯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将那一瞬的迟疑压于心底。以他如今的地位,身为大明宗室中的佼佼者,手握兵符,暗结藩镇,即便天子也要对他礼让三分,他何曾惧怕过他人算计?朝中阁老、东厂督主见到他,也只得收敛神色,低头行礼。可偏偏就在答应三位司徒亲属所托之时,那“被设计”的直觉如蛛丝般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莫非是因皇位之争已然悄然拉开帷幕,致使他心神过度警觉?

    他目光沉静,袖中手指却轻轻一屈。

    争储之局一旦开启,人心便如棋盘,亲信可能背叛,至交也会欺诈,昔日的温情皆化为虚招。或许,并非是他过于多疑,而是这天下,早已容不得人坦荡行事。

    而眼前三人,尚不知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喘息。

    刚听闻定王答应带他们前往昌平州学究府求助,旋即见定王陷入沉默,三位司徒的亲属顿时又惶恐起来:“定王爷,定王爷……”

    “哦,无事。”朱慈炯回过神来,语气温和,笑意浅淡,“你们可曾想过,拿什么条件去请动吴少师?”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由年长者苦笑着说道:“王爷明察,我等实在不知吴少师所好为何。只听闻他执掌昌平学政十载,有清正之名在外,但也有传闻说他好财贪色。然而究竟何物能打动他的心,实在难以揣测。”

    “贪财贪色?”朱慈炯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讥讽之意,反倒似洞悉一切后的从容,“你们忘了,十年高位足以消磨一个人求人的本能。昔日在宗人府威风八面,如今落难求助,连‘如何开口’都已不会了。”

    他稍作停顿,语气陡然变得锐利:“更可怕的是,你们忘了——在这个世道,真正能打动一个人的,从来不是金钱,也不是权力,而是他无法拒绝的弱点。”

    三人愣住。

    “只有女人,”朱慈炯缓缓说道,“只有女人才能真正打动吴少师。”

    话音未落,一旁静立的定王妃朱檩忍不住轻声嗔怪道:“王爷莫要胡闹!吴用姬妾成群,家中财富满堂,你还提女人?”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王府正妃独有的端庄与克制。她是极少随夫出行的宗室妇人,大多时间深居宅院,非重大事务绝不踏出府门。今日同行,既是关心三位司徒的命运,更是为了替丈夫铺设一条通往昌平学究府内宅的隐秘通道。

    而朱慈炯只是微笑,神情笃定,宛如执棋者观局:“王妃有所不知。钱财只能换取一次结果,女人却能种下一棵长久之树。若人选得当,不仅能救得三位大人一时性命,更能换来日后的庇护,乃至新的靠山。”

    “新的靠山……”三人喃喃重复,眼中骤然亮起光芒。

    他们终于明白了。

    救出司徒,不过是第一步。

    接下来呢?朝廷不会再容忍他们在宗人府立足,政敌必将清算其家属。没有依附,便是死路。

    所以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短暂的恩情,而是一个可持续的联盟。

    而此刻,谁能比定王朱慈炯更适合成为那个“新靠山”呢?

    同为皇族,血脉相连,又手握兵权,更有问鼎之实力。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多谢王爷指点,我等这就商议人选,请王爷稍作等候。”

    “还要商量?”朱慈炯扫了一眼人群中的几位女子,眸光微微闪动。其中有几位姿容出众,且气度沉稳,显然并非普通妇人,能在今日之事中露面,必定是族中有一定话语权的寡居贵眷或未嫁嫡女。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些人身份过于重要,牵扯过多,一旦送出,反倒会成为隐患。不如另选一人,清白可控,又能切中吴少师的心意。

    不过,这些已非他该操心之事。

    他只负责点燃火种,不负责燃烧殆尽。

    一行人随即启程,径直前往昌平州学究府。 途中,定王妃悄然趋近,低声询问道:“王爷当真相信吴用会出手相助?”

    “我并不相信他重情重义,但我相信他深谙利益之道。”朱慈炯凝视前方,唇角微微上扬,“只要他明白,放三位司徒一条生路,对我有益,而我若登上高位,对他更为有利——那么他必定会做这笔交易。”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之术:不依赖承诺,不依靠胁迫,仅凭借对局势的精准推演,就能让对手主动踏入自己设好的局中。

    然而,刚抵达府门前,朱慈炯脚步蓦地停顿。

    车道之上,赫然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那是定王府的制式銮驾,黑檀镶银,凤纹隐约可见,唯有郡主级以上的女眷方可乘坐。

    “铁面孔目裴宣,”他举步进门,声音平静却隐含试探之意,“可是二郡主又来了?”

    “回禀王爷,并非二郡主,而是福王妃横波夫人,声称顺道前来探望德妃玉真与小郡主。”

    裴宣神色冷峻,不多说一字。他清楚什么该说,什么该隐瞒。比如,长平郡主是神龙教弟子,其母德妃玉真之妹正是教中长老,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又比如,福王妃此行,恐怕不只是“顺道”这么简单。

    但这些,都无需告知定王。

    朱慈炯却已心中有数。

    他转头看向定王妃,笑意逐渐加深:“实属巧合。今日带你来此,本是为了结交吴用的内眷,却不料福王妃已置身局中。看来是天意助我。”

    “上次宴会上未能深入交谈,这次倒要好好叙谈一番。”定王妃点头,目光已投向大厅深处。

    果然,前脚刚踏入厅内,便见福王妃迎上前来。两人寒暄尚未结束,书房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用携长平郡主等人匆忙赶到。

    可长平郡主一进门,看见满厅的司徒亲属,顿时惊呼:“哇!王妃您带这么多人来看母妃?这是来认亲还是来抄家啊!”

    “珠儿误会了,”福王妃依旧仪态雍容,语气温和,“这些人并非本宫带来,而是定王爷带来,向吴少师求情搭救三位司徒大人。”

    吴用闻言一怔,目光转向朱慈炯:“求情?王爷,这是何意?”

    “三位司徒的亲属今日到王府求助,本王念及他们多年来忠诚勤勉,不忍袖手旁观,故而将他们带到此处,请吴少师斟酌处理。”

    吴用沉默片刻,忽然一笑,竟不待落座,当即应允:“原来如此,此事无妨,本官答应便是。”

    满堂皆惊。

    三位司徒的亲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曾辗转求见十多位高官,皆被闭门拒之门外,唯恐沾染是非。就连信王门下的红人都推说“时机未到”。可吴用,一个出身七品县令、表面看似庸碌的老臣,竟一口答应下来?

    唯有朱慈炯神色镇定。

    他拱手致谢:“有劳吴少师。”

    “王爷不必客气。”吴用抚须而坐,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利刃般犀利,“本官虽与三位司徒政见不合,但对他们忠于宗人府的赤诚之心,始终心怀敬重。可惜……他们效忠的对象有误。”

    “哦?”朱慈炯挑眉,“难道他们不是效忠皇上?”

    “王爷明察。”吴用淡然一笑,目光深邃,“他们效忠的,是‘皇权’,而非‘皇上’。虽仅一字之差,却谬以千里。”

    厅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皇权与皇上——前者是一种制度,后者是一个具体的人。

    若皇帝即将倾覆,皇权仍可另择主人;可若背离当今天子,便会成为逆臣贼子。

    朱慈炯默然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他在吴用眼中看到了一种特质:

    不是野心,而是清醒。

    一个看透庙堂本质的人,才敢如此直言不讳。

    而这样的人,绝非平庸之辈。

    夜风穿堂而过,烛影摇曳不定。

    昌平州学究府的大门已然关闭,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谁也没有留意到,角落里一名侍女低头退下时,袖口闪过一道龙形刺青——那是神龙教密使的标记。

    乐安长公主朱徽媞的情报网络,早已渗透至此。

    而吴用,在众人散去之后,独自步入密室,取出一封密信,轻声说道:

    “晁盖转世者李自成已在陕北聚集人马,宋江转世者张献忠亦暗中结交川中豪强……时机即将来临。”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寒光一闪: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坏了梁山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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