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若要稳固统治地位,这无疑需要经历一番严峻的考验。

    正如当年在明熹宗朱由校登基之初,宗人府尚持观望态度,直至其势力壮大、皇权稳固之后,才肯俯首称臣。如今,太子守信身为私生之子,欲继承皇位,宗人府的三位官员——朱王体干、吴勉、沈元恪——怎会轻易臣服?即便圣意已明,只要皇上不强行要求他们表态,他们便会选择回避,静观局势变化。

    当三人“恭顺”地退出御书房后,明熹宗突然拍案而起,愤怒地喝道:“混账!他们以为朕不知他们的心思吗?这些宗人府的人屡教不改,终究会自取灭亡!”

    “宗人府畜生”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宫殿顿时一片寂静。其他人或惊或惧,唯有跪在吴用身后的朱然心中微微一动,随后暗自欣喜。

    他听得很清楚——这并非一时的气话,而是已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的宣告。

    昔日明熹宗初登皇位,根基未稳,不得不对宗人府隐忍退让;但如今情况不同,东厂已归心,禁军已易主,内阁也听命于皇上,皇权已然达到鼎盛。既已掌握大权,又怎会容忍宗亲贵胄再从中作梗?更何况他们对储君不敬!

    而宗人府的错误,就在于错误地判断了形势。他们以为自己只是观望,并未反叛,皇上就拿他们无可奈何。却不知,在吴用的谋划下,明熹宗为了太子守信已做出了诸多牺牲:削减藩王兵权、清除旧党势力,甚至不惜以病弱之躯在朝堂上示弱。如今大局已定,一个不忠的宗人府,不过是一颗该被清除的棋子罢了。

    就在明熹宗怒斥刚停,他突然将目光转向吴用,质问道:“吴少师,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太子登基扫清障碍,整治宗人府。可朕为何只见你让他们效忠乐安长公主朱徽媞,却从未提及太子?”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直戳要害。

    龙虎山的洪信闻言,脸色一僵,手指微微颤抖。

    他早就察觉到此事有些蹊跷——吴用借长公主之名行事,显然越权了。但此前因朱一鸣被释放一事尚未查明,未曾深入追究。此刻被皇上点破,才知道其中另有隐情。

    吴用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说道:“皇上容禀,此事需从本官为何擅自释放道学先生说起。”

    “哦?”明熹宗冷冷地看着他,“你还有理了?抗旨不遵已是大罪,还敢当庭辩解?”

    “抗旨?”吴用摇了摇头,“若不采取非常手段,怎能建立非常之功?请容大人代为说明。”说着,他将目光转向龙虎山的洪信。

    洪信心中一紧,差点脱口拒绝。但当他迎上吴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时,突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并非威胁,而是一种笃定:他知道我会说,我也只能照他说的去说。

    于是,洪信只得开口,详细讲述了当日如何受朱的更所托,前往昌平州学究府求援的事情:“回禀皇上,下官当时并不知晓宗人府拘押道学先生的原因,见他言辞恳切,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即便如此,从吴少师接到报告到赶到宗人府,全程都未与长公主有过联系,也没有任何文书往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低沉:“所以……恕臣直言,吴少师以长公主的谕旨压制宗人府,实际上是——矫诏。”

    “矫诏”这两个字一出口,犹如一声惊雷。

    一直沉默的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猛地站起身来,愤怒地斥责道:“好个吴用!你竟敢假传本宫的诏书?你说!你究竟有何企图?”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明熹宗和太子守信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此前他们只知道吴用借长公主的势力行事,却万万没想到,那道谕旨竟是他凭空捏造的!

    整件事情,自始至终,与皇上无关,与太子无关,甚至与长公主也毫无关联——全是吴用一人在幕后操纵!

    明熹宗并非没有考虑过宗人府的问题。然而,宗人府向来忠诚谨慎,贸然询问他们是否拥戴太子,反而容易引发动荡。更何况,他身患重病之事鲜为人知,更不便以此试探人心。

    因此,他对吴用在外的“胡闹”行为,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此人虽然行事古怪,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无需他亲自出面解决。

    若能借此方法为太子扫除隐患,即便手段有些出格,他也愿意默许。

    可如今,吴用竟然犯下了“矫诏”这等诛九族的大罪!即便对象只是长公主,一旦坐实,便是动摇国本,连他自己也无法庇护。

    那么,他为何还要帮吴用呢?

    正是因为——吴用虽然触犯了忌讳,但却完成了他最想完成的事:一举消除了宗人府对皇权的潜在威胁。 面对长公主盛怒,吴用神色镇定,跪地启奏道:“殿下息怒。并非下官有意冒犯,实是为保全太子名节,不得已而为之。”

    “名节?”朱徽媞冷笑一声,“你拿本宫的名声去化解灾祸,还说是为他好?”

    “正是。”吴用语气平和,“若以太子之名整顿宗人府,其一,易被视为夺权逼宫之举,引发父子之间的猜忌;其二,宗人府积弊已久,必然会有反抗,届时朝堂之上流血冲突,太子的清誉将毁于一旦。”

    他缓缓抬头,目光炯炯:“而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执掌神龙教,素有声望。以殿下之名进行整肃之事,既能震慑众人,又可避免陷入政争之名。待事情成功之后,宗人府归附,实际权力仍在太子手中,而恶名……则由殿下暂时承担。”

    “背黑锅?”朱徽媞咬牙切齿道。

    可就在这愤怒的面容背后,她的内心已然泛起波澜。

    她自然明白——这“黑锅”看似屈辱,实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只要此事不泄露出去,知晓内情者仅为御前数人,她的“被迫涉政”便可成为日后执掌中枢的正当依据。宗人府一旦归附,未来新君登基,谁还能以“女子不得干政”为由阻拦她前行?

    更为重要的是,今日她越是愤怒斥责,明日她掌控宗人府便越显得“迫于无奈”,而非蓄谋已久。世人只会说她是为国家牺牲,而非野心勃勃。

    吴用这一招“替罪承垢”,表面上是羞辱,实则是成全。

    想到此处,朱徽媞怒色未消,但心中已平静下来,甚至隐隐有一丝快意涌起。

    她厉声说道:“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知晓。”吴用叩首,“但下官更明白,若无此举,太子殿下恐终生难以掌握实权。陛下可舍弃颜面,暂时赦免道学先生;下官相信,长公主亦能舍弃虚名,换取天下安稳。”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明熹宗久久未言,眼中的怒意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察觉的赞许。

    他终于看清了吴用的全盘谋划:先以“矫诏”之险,迫使宗人府屈服;再以长公主之名,揽下整顿之权;最后将实际利益归于太子,污名留给他人。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既避开了伦理的陷阱,又斩断了权力的羁绊。

    此人看似放肆无礼,实则智谋超群。

    而最可怕的是——他连自己可能背负的骂名也算计在内了。

    这一刻,明熹宗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过五旬、贪财好色、庸碌无为的由七品县令转任的“老朽”,或许才是整个大明最后的谋略家。

章节目录

智谋卓绝的天机星吴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天鬼山的艾晴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天鬼山的艾晴并收藏智谋卓绝的天机星吴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