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来自宗人府充满敌意的试探,吴用脸上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然而他的心中却已经在飞速运转,推演出了三重精妙的反制策略。

    他非常清楚,帝王想要诛杀朱一鸣这件事本身就有悖常理。如果真的有皇帝下达的旨意,那么按照正常的流程,绝不可能由宗人府私下里偷偷传递消息;但如果没有明确的诏书,这就很明显是有人假借皇权之名来施行私刑罢了。在这事情的背后,必定隐藏着一个幕后操盘者,企图借刀杀人,而宗人府呢,不过是被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紧紧握在手中的刀罢了。

    到底要不要去营救朱一鸣呢?从情感的角度来说是可以去做的,但从当前的局势来看却难以施行。如果贸然采取行动的话,就相当于直接挑战宗人府的威严,即便吴用并不惧怕皇权,也必须好好衡量一下这样做的代价:此时此刻,建州女真正在辽东地区集结兵力,努尔哈赤派遣使者前来进贡,实际上是在窥探中原地区的虚实;在国内,信王秘密联合福王,图谋废黜现任皇帝另立新君,朝廷中的太监集团分裂成了东西两厂,各地的军阀拥兵自重,李自成占据陕北地区聚集流民,张献忠隐藏在川南地区蓄养敢死之士。整个天下就如同沸腾的鼎镬一般,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导致全盘皆输的局面。

    而宗人府,正是这鼎镬之中毒火最为炽烈的一根引信。

    吴用不愿意轻易开启战端,并不是因为怯懦,而是觉得时机尚未成熟。真正善于谋划布局的人,从来不会在敌人还没有完全暴露出来的时候就亮出自己的底牌。他选择表面上退让,实际上是想以退为进——把矛盾转移到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身上,借助她宗室正统的身份来压制宗人府嚣张的气焰。这样的做法既可以避开对方的锋芒,又能够为日后掌控局面埋下伏笔。

    当宗人府那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只见黑影重重,十多名身穿黑色衣服的执行太监排列成阵走了出来,阴冷的寒风扑面而来。长平郡主出于本能地往后退去,躲藏在吴用的身后。她曾经在东京府肆无忌惮地凌辱太监,但是眼前这些人和以往的那些太监不一样——他们专门负责对宗亲施加刑罚,心理扭曲、手段残忍,是皇族内部最深的一道伤疤。

    然而吴用却迈步向前,没有丝毫的犹豫。

    龙虎山洪信心里感到一阵惊悸,脚步微微停滞了一下。他本来可以选择停留在门外,但是今天吴用竟然敢伪造圣旨,假借朱徽媞的懿旨强行闯入禁地,这种胆魄已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吴用肯定还有后手,能够让朱徽媞在事后追认这个伪造的圣旨。否则的话,伪造圣旨可是要遭受灭族之祸的。如果他不跟进的话,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落后了一步,不仅会失去长公主的宠爱,更会在权力的博弈中彻底沦为一个旁观者。

    梁娥的一句“好阴森”,道出了这个地方的本质:这里不是普通的衙门,而是一个坟场。墙壁漆黑得如同墨汁一般,门窗紧闭得像棺材一样,就连光线都被甬道给吞噬了。而那十几个太监,面容憔悴,眼神冰冷,仿佛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守墓人。

    为首的太监指挥使发出尖锐的冷笑:“西域忠顺王的郡主害怕了吗?里面更加阴森呢。”

    这些话语看似挑衅,实际上是在测试对方的底线。

    吴用眉毛微微皱起,目光如刀子一般扫过全场。他知道,对方这是在试探他的反应阈值——看他是否软弱可欺,还是暴躁难控。一旦暴露出了情绪上的弱点,在接下来的交锋中就必然会处处受制。

    “这就是你们对我说话的方式吗?”吴用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却暗藏着雷霆之势。

    太监指挥使依旧在笑:“司徒大人已经下令了,吴少师可以查阅任何案卷,宗人府绝对不会干涉。”

    “哦?”吴用轻轻一笑,“那你再说一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

    那些在宫中经历过无数争斗倾轧的太监们立刻警觉起来——这并不是简单的重复确认,而是一个语言陷阱。如果按照原样复述的话,就等于立下了如同铁证一般的承诺;而一旦这个承诺成立,只要稍有违背,就是抗旨的大罪。吴用看起来温和,实际上却布下了一个文字上的杀局。

    太监指挥使的脸色变得僵硬起来,迟疑了片刻才问道:“学究大人为什么要让老奴再说一次呢?”

    “很简单。”吴用淡然地说道,“既然你们说不干涉,那本官也要确保你们能够做到这一点。在我查案的这段时间里——别让我看到一个活人。”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透着彻骨的寒意。

    执行太监们全都变了脸色。他们明白,这不是一种威胁,而是一种主权的宣告。吴用并不是在寻求合作,而是想要清场。他要用绝对的控制力,切断一切可能存在的干扰与监视。

    “吴少师觉得这样的话合适吗?这里可是宗人府啊。”太监指挥使强撑着颜面说道。

    “宗人府又怎么样?”吴用冷笑着回击道,“本官没有一下子把你们全部杀光,就已经是很大的恩典了。你还想讨更多的好处吗?”

    猎猎的风声响起,杀机弥漫在空气中。长平郡主的眼中燃起了兴奋的光芒——她所期待的血雨腥风,终于要来临了。

    而吴用真正的意图,此刻才刚刚浮出水面。

    他回手指向皇宫的方向:“对面就是钟粹宫。只要我一声令下,花满楼的弟子们顷刻之间就能赶到。抄家灭口这种事情,你们能够抵挡得住几次呢?”

    钟粹宫——这是先帝朱常洛设立的贞节机构,但实际上却是朱徽媞暗中培养的私人武装力量。骆家府邸一夜之间被清理干净,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只有高层的人心里清楚:那是吴用亲手布置的……局的第一枚暗子,就这样悄然埋下。

    执行太监听闻“抄家人手”这几个字,原本就苍白的面色变得更加惨白。他们虽然身处高位,却深知宫廷中的种种秘辛。钟粹宫里的女子,每一个都精通毒术、暗杀以及情报收集之术,并且行事极为谨慎,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若是真的将她们引入宗人府,那么这个地方恐怕会瞬间变成一个血腥残酷的修罗场,到处都是杀戮与阴谋。

    太监指挥使的嘴唇已经干得起了皮:“吴少师就不怕皇上问罪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内心十分恐惧。

    “皇上?”吴用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你们这几个太监的性命相比,皇上更在意的是朱徽媞的脸面。即便我把你们全部杀掉,他也只会再派几个听话的人过来接管这里。你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些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罢了。”

    “还是说——”吴用的目光如同尖锐的针一般刺向众人,“你们宁愿留在这如同地狱一般的宗人府,也不愿意去钟粹宫享受荣华富贵?这只能说明你们心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的话语直击要害:你们为什么甘愿待在这个如同炼狱的地方?因为你们早就背叛了皇权,转而效忠于其他人!

    就在这个时候,二进院内突然传来一声苍老但却充满力量的呵斥:“你们还不赶紧退下!”

    这个声音来自一位刚刚出现的宗人府司空——朱然。

    只见此人穿着规整的官服,态度恭敬有加。他先是向朱啸天(未来的上任主管)行礼,然后又拜见吴用与洪信,整个过程遵循着严格的礼仪规范,没有任何漏洞。表面上看起来谦卑无比,但实际上是在划清界限:我们是按照规矩办事的,如果你在这里闹事,那就是在破坏体制。

    吴用的眉头微微一动:“朱司空,你们宗人府很忙吗?”

    这一句简单的反问,却蕴含着三层深刻的含义:

    其一,质疑接待规格——两位一品大员亲自到来,却只派了一名司空前来接待,这简直是一种羞辱;

    其二,点破对方的虚伪——所谓的“协助查案”,实际上不过是在敷衍搪塞;

    其三,暗示严重后果——如果继续装傻充愣,那就别怪我不讲体面了。

    朱然回答道:“司徒大人特别命令本官专门负责此案,一定会全力配合。”

    他的回答逻辑严密,几乎找不到任何漏洞。然而,正是由于太过完美,反而暴露出了这是刻意安排的事实。

    龙虎山的洪信心头一凛。他心里明白,这场对峙还远远没有结束。宗人府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而吴用也绝不可能就此止步。

    真正的较量,其实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在吴用的心底,一幅更为宏大的棋局已经开始布局:宗人府,只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背后的张献忠——那个披着农民起义外衣,实际上是宋江转世的野心家,正在西南地区不断积蓄力量,等待着天下大乱之时一举夺取政权。而吴用,则打算以贪腐来掩盖自己的智谋,以好色来隐藏自己的锋芒,以疯癫来避开他人的猜忌,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里默默地编织一张巨大的网。他要让当年招安所遭受的仇恨化作复仇的烈焰,帮助林冲、武松、鲁智深重新掌握兵权,辅佐朱徽媞登上皇帝的宝座,从而终结男性王朝那腐朽不堪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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