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梁山军大营,伤兵营帐。

    时迁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具木乃伊。烧伤处敷了厚厚一层药膏,清凉中带着刺痛,但这刺痛比起心里的寒意,根本不算什么。

    帐外传来杂乱的人声、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哭泣声。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就不断有残兵逃回营地。起初零零散散,后来成群结队,到现在,整个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

    “听说了吗?索超头领战死了!”

    “何止索超!三百精锐,回来的不到三十个!”

    “石秀头领呢?有谁看见石秀头领?”

    “好像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浑身是血,直接去了中军帐……”

    时迁闭上眼睛。不需要亲眼看见,光听这些议论,他就能拼凑出今晚发生了什么。

    又是惨败。

    比三天前更惨的惨败。

    三天前好歹还逃出来两个,今晚……三百人,三十个生还,十不存一。

    帐帘被掀开,一个军医端着药碗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时头领,换药了。”军医声音发抖。

    时迁睁开眼:“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军医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惨……太惨了。逃回来的弟兄说,一进二龙山,门就关了,然后伏兵尽出……箭如雨下,刀如山倒……索超头领被鲁智深和杨志围攻,力战而死……白胜……白胜被林冲砍了,尸体扔出寨外……”

    每说一句,时迁的心就沉一分。

    果然。

    和他猜的一样。

    从石秀回来讲述三天前那场失败时,他就隐约觉得不对。现在一切都连上了——林冲不是偶然识破计谋,他是早就布好了局,等着吴用往里钻!

    “军师呢?”时迁问。

    军医脸色更难看:“在中军帐……已经半个时辰没出来了。石秀头领进去后,里面就传出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军师的哭声。”

    哭声?

    吴用哭了?

    时迁愣住。那个总是摇着羽扇、运筹帷幄的智多星,那个自负到敢说“天下谋士,吴用第一”的军师,哭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剧痛,又跌回床上。

    “扶我……扶我去中军帐。”时迁咬牙道。

    “时头领,你这伤……”

    “扶我!”

    军医不敢再劝,叫来两个杂役,用担架抬着时迁,朝中军帐走去。

    一路上,时迁看到了营地的惨状。

    伤兵躺了一地,哀嚎声不绝于耳。没受伤的士兵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写满恐惧和迷茫。几个低级头领试图维持秩序,但声音虚弱,根本没人听。

    军心,散了。

    彻底散了。

    中军帐外,围着一圈人。都是梁山的老兄弟——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朱仝、雷横……一个个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帐里传来吴用的嘶吼,声音破碎得像被撕开的布:

    “……不可能!不可能!林冲怎么会知道?!白胜明明传回了密信!鲁智深明明答应了内应!怎么会是圈套?!怎么会?!”

    然后是石秀平静到可怕的声音:

    “军师,醒醒吧。白胜是林冲的人,密信是林冲伪造的,鲁智深造反是林冲设计的。从始至终,咱们都在人家的棋盘上。”

    “你放屁!”吴用尖叫,“林冲要是有这本事,当年在梁山怎么会被咱们逼走?!他要有这本事,怎么会被高俅陷害发配沧州?!他就是个武夫!一个只会耍枪的武夫!”

    “可他这个武夫,”石秀一字一句,“已经破了军师你两计。离间计,里应外合计,全破了。三百条人命,没了。索超兄弟,死了。白胜……被砍了脑袋扔出来。”

    “啪!”

    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担架落地,时迁被抬到帐门前。阮小二掀开帐帘,里面一片狼藉——地图被撕成碎片,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茶碗摔得粉碎。吴用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双目赤红,脸上还有泪痕。石秀站在他对面,身上血污未干,眼神冰冷。

    “时迁兄弟?”石秀看见他,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我……我想知道真相。”时迁嘶声道,“军师,石秀兄弟说的……是真的吗?”

    吴用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时迁:“你也觉得我错了?!你也觉得林冲比我聪明?!”

    时迁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吴用忽然笑了,笑声癫狂:“好,好,好!你们都这么觉得!都觉得我吴用是废物!是蠢货!那你们来!你们来当这个军师!你们来想计策!”

    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时迁面前,抓住他的衣领:“你说!你说我哪里错了?!白胜传回的消息,哪点不合理?!鲁智深嗜酒如命、受不得约束,哪点不真实?!我根据情报制定计策,哪点不周密?!”

    时迁看着他扭曲的脸,缓缓道:“军师,情报……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太完美了。”时迁说,“完美的情报,完美的内应,完美的时机……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完美?除非……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完美。”

    吴用愣住了。

    “三天前,我和石秀兄弟潜入二龙山。”时迁继续说,“守备松懈得不像话,巡逻兵打盹打得震天响,林冲‘恰好’在聚义厅看书……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顿了顿,看着吴用的眼睛:“现在我明白了——那些‘破绽’,都是林冲故意露给咱们看的。他知道白胜是探子,故意让他‘偷’到假情报。他知道咱们会派人验证,故意让守备‘松懈’。他知道军师你多疑,故意让鲁智深‘抱怨’。他知道你会觉得‘太顺利了有问题’,所以又让白胜‘捡到’密信,增加可信度。”

    每说一句,吴用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知道人性。”时迁最后说,“知道军师你聪明,所以用聪明人的思维来设计你。知道你自负,所以用‘完美’的陷阱来诱你。知道你输不起,所以一次次让你输。”

    “够了!”吴用嘶吼,“你闭嘴!”

    但时迁没闭嘴。

    “军师,你还不明白吗?”他看着吴用,眼中满是悲哀,“从你决定算计林冲开始,你就输了。因为林冲……根本不在乎你的计策。他在乎的,是怎么把你,把梁山,把童贯,把所有想害他的人……一网打尽。”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吴用。

    他松开时迁的衣领,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双目空洞,嘴里喃喃自语:“一网打尽……一网打尽……哈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帐外,阮小二等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是震惊和恐惧。

    他们从没见过吴用这样——崩溃,癫狂,失态。

    智多星的神话,破了。

    被林冲,用最残酷的方式,亲手打破。

    石秀走到时迁身边,低声道:“你何必……”

    “总要有人把话说透。”时迁看着地上的吴用,“不然,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还会有更多兄弟,死在这种无聊的算计里。”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公明哥哥回来了!”

    “公明哥哥从童贯大营回来了!”

    宋江回来了。

    时迁和石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该来的,总要来。

    帐帘掀开,宋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文士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可一进帐,看到满地的狼藉,看到披头散发的吴用,看到浑身是血的石秀和躺在担架上的时迁,他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宋江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

    吴用还在喃喃自语,石秀闭目不语,时迁别过头。

    还是阮小二硬着头皮,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宋江听完,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紫,最后变成死灰。

    三百精锐,全军覆没。

    索超战死。

    白胜叛变(或者说,从头到尾就是林冲的人)。

    吴用……疯了。

    “学究……”宋江走到吴用面前,蹲下身,“学究,你……”

    吴用抬头看着他,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但随即又被疯狂淹没:“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林冲……林冲他不是人……他是鬼……是魔鬼……”

    宋江眼圈红了。他扶起吴用,对阮小二说:“扶军师去休息。请……请军医看看。”

    阮小二应声,和阮小五一起,扶着神志不清的吴用走了。

    帐里只剩下宋江、石秀、时迁,还有几个老兄弟。

    “石秀兄弟,”宋江看向石秀,“你亲眼所见?”

    “是。”石秀点头,“林冲亲口说,让军师省省那些小聪明。他说……在他眼里,军师的算计,跟孩童玩泥巴没什么区别。”

    这话太伤人了。

    宋江身体晃了晃,朱仝赶紧扶住他。

    “哥哥,保重身体。”朱仝低声道。

    宋江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双手捂着脸,许久不说话。

    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伤兵的哀嚎声。

    良久,宋江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童贯那边……”他声音沙哑,“催我们三日内必须进攻。他说……如果我们再按兵不动,就以贻误军机论处。”

    石秀冷笑:“进攻?拿什么进攻?军心散了,士气没了,军师疯了。咱们这两万人,上去给林冲送菜吗?”

    这话难听,但是实话。

    宋江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你说怎么办?抗命?童贯就在青州,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咱们抗命,他第一个剿的就是咱们!”

    “那就打。”时迁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时迁挣扎着从担架上撑起半个身子,烧伤处崩裂,鲜血渗过绷带,但他浑然不觉。

    “打,但不是硬打。”他看着宋江,“哥哥,林冲厉害,二龙山难攻,这些咱们都知道。但童贯不知道——或者说,他不在乎。他要的只是咱们去拼命,去消耗二龙山的实力。”

    宋江皱眉:“你的意思是……”

    “佯攻。”时迁咬牙,“做出全力进攻的样子,但不真拼命。让童贯看到咱们‘尽力了’,让林冲看到咱们‘知难而退’。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然后咱们撤。”

    “撤?”朱仝惊道,“往哪撤?童贯能让咱们撤?”

    “就说伤亡惨重,需要修整。”时迁说,“童贯要的是二龙山,不是咱们的命。只要咱们表现出足够‘忠诚’,他暂时不会动咱们。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这计策很怂,很憋屈。

    但可能是眼下唯一能保全梁山的办法。

    宋江沉默了。

    他看看石秀,石秀点头;看看朱仝,朱仝叹气;看看其他兄弟,一个个垂头丧气。

    军心已散,士气已堕。

    再打,真的只会送死。

    “好。”宋江最终说,“就按时迁兄弟说的办。传令下去,明日……不,今日就开始准备。做出要全力进攻二龙山的样子。三日后,佯攻一场,然后……撤。”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散去。

    时迁被抬回伤兵营帐时,天边已经泛白。

    新的一天来了。

    但对于梁山来说,这一天,比黑夜更黑暗。

    他看着帐顶,脑海中反复浮现林冲那张平静的脸。

    “在你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时迁喃喃自语,“棋子?蝼蚁?还是……笑话?”

    没有答案。

    永远不会有答案。

    他闭上眼睛,两行热泪从眼角滑落,混进绷带里,消失不见。

    中计矣。

    从始至终,都在人家的算计里。

    而最可怕的是——他们连自己怎么中的计,都未必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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