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辰时,白马坡下三里处,临时营地。

    天刚蒙蒙亮,营地中央已经架起一堆熊熊篝火。不是取暖用的——十一月底的山东清晨确实寒气逼人,但此刻围在篝火旁的四百余残兵,没人在意寒冷。他们盯着篝火上架着的那口大铁锅,锅里翻滚着昨晚宰杀的最后几匹伤马的马肉,肉香混着粗盐和野葱的味道,在营地弥漫。

    呼延灼坐在篝火旁最显眼的位置,一身乌金连环甲擦得锃亮,猩红战袍换成了崭新的,连披风的金边都在晨光中闪着光。他左手拿着半条烤马腿,右手端着一碗浊酒,吃得慢条斯理,喝得从容不迫。

    “弟兄们,”他咽下一口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吃饱,喝足。今日午时,我带你们去——雪耻。”

    四百余人鸦雀无声,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呼延灼环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或疲惫、或恐惧、或麻木的脸上扫过。他看到了士气——低落到谷底的士气。但他不怕,他有办法。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放下酒碗,站起身,“你们在想——连败两阵,死了那么多弟兄,这仗还怎么打?你们在想——林冲那厮诡计多端,不知又准备了什么陷阱等着我们。”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但今日,不一样了。”

    他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高高举起:“林冲下了战书!约我午时单挑——不设伏兵,不用弓弩,不借地利,就两个人,两匹马,他的枪,对我的鞭!”

    营地瞬间骚动起来。士兵们交头接耳,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

    “单挑……真的假的?”

    “林冲敢跟将军单挑?”

    “白纸黑字!”呼延灼抖了抖信纸,“上面盖着齐王大印!他若违约,天下人会怎么说?他林冲还要不要脸面?!”

    这话有道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沙场有沙场的道义。阵前单挑,自古就是最堂堂正正的对决,谁要是违约使诈,传出去一辈子抬不起头。

    “将军,”一个脸上带伤的老兵颤声问,“您……您有把握吗?”

    呼延灼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兵器架前——那里立着他的双鞭。他伸手取下,握在手中,轻轻一碰。

    “锵!”

    双鞭相击,声音清越如龙吟。

    “这对鞭,”呼延灼抚摸着鞭身上的云纹,“是我祖父呼延赞传下的。祖父持此鞭,大破辽军铁林军,一鞭砸碎辽将耶律休哥的头盔。”

    他转身,面向众人:“后来传给我父亲。父亲持此鞭,镇守西陲十年,鞭下西夏名将七人,杀得西夏人闻‘呼延鞭’而色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现在,传给了我!我呼延灼十八岁从军,二十二岁掌骑兵,三十岁官拜团练使!十年沙场,鞭下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林冲?一个禁军教头出身,就算枪法再精——”

    他双手握鞭,凌空一挥!

    “呼——!”

    鞭风呼啸,竟将篝火的火焰压得矮了半截!

    “能精得过我呼延家三代锤炼的双鞭绝技吗?!”

    这一挥,这一问,气势如虹!

    四百残兵看得热血沸腾。是啊,他们的将军是谁?是呼延灼!是三代将门之后!是双鞭将!林冲再厉害,能厉害过呼延将军?

    “必胜!必胜!必胜!”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喊声从虚弱到洪亮,从杂乱到整齐,最后震得营地四周枯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呼延灼满意地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绝对的自信,点燃士兵心中将熄的战火。

    韩滔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是副将,理应为将军鼓气,可他就是不安。太顺了——林冲主动邀战,将军欣然应允,一切都顺得像安排好的一样。可战场哪有这么顺的事?

    等众人重新坐下吃饭,韩滔凑到呼延灼身边,压低声音:“将军,末将还是觉得……”

    “觉得什么?”呼延灼撕着马肉,头也不抬。

    “林冲此人,诡计多端。”韩滔咬牙道,“他明知将军武艺高强,为何还要主动邀战?这不合理。”

    “合理得很。”呼延灼冷笑,“他要立威。打败我呼延灼,天下人就会说——林冲不只谋略过人,武艺更是顶尖!到时候,二龙山军心大振,四方豪杰望风来投。这买卖,划算。”

    “可万一他有诈……”

    “他能有什么诈?”呼延灼打断他,“信上白纸黑字写着——不设伏兵,不用弓弩,不借地利。两军阵前,众目睽睽,他敢违约?”

    “明着不敢,暗着……”

    “暗着?”呼延灼终于抬头,看着韩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韩滔,你跟我也十年了。我问你——我呼延灼,什么时候怕过暗算?”

    韩滔哑口无言。是啊,将军不怕。当年在西夏,将军单骑闯营,连斩七将,西夏人放冷箭、设绊马索、撒铁蒺藜,什么阴招没用过?可将军还是杀出来了。不仅杀出来了,还提了西夏副帅的人头回来。

    “放心。”呼延灼拍拍韩滔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我心中有数。你且看着——今日午时,我必擒林冲。到时候,二龙山不战自溃,咱们就是首功。童枢密大军来了,也得给咱们记头功!”

    韩滔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末将……预祝将军旗开得胜。”

    “不是预祝,”呼延灼眼中闪着必胜的光,“是必定。”

    早饭后,呼延灼开始最后的准备。

    他先检查乌骓马。这匹跟随他五年的战马,昨日也受了些轻伤,前腿被铁蒺藜扎了下,军医已经敷药包扎。呼延灼亲自给它刷毛、喂料,抚摸着马颈低语:“老伙计,今日最后一战。赢了,我带你回郑州,给你建最好的马厩,让你安享晚年。”

    乌骓马似乎听懂了,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接着检查铠甲。乌金连环甲左肩处有道裂缝,是昨日被散弹打中的。军匠连夜修补,用铜钉铆实,虽然不好看,但不影响防护。呼延灼穿上试了试,活动自如。

    最后是双鞭。他找了块磨刀石,细细打磨鞭身。其实鞭身本就很光亮,但他还是磨——这是呼延家的传统,战前必磨鞭,既是保养兵器,也是静心凝神。

    磨着磨着,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祖父呼延赞,那个满脸虬髯、声如洪钟的老人。小时候,祖父常把他抱在膝上,讲当年大破辽军的故事。“灼儿啊,”祖父总说,“咱们呼延家的鞭,不是杀人的凶器,是保家卫国的神器。鞭在人在,鞭亡人亡。”

    想起父亲呼延丕显,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汉子。父亲临终前,把这对鞭交给他,只说了一句话:“别辱没了它。”

    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十八岁,跟着父亲打西夏。那一战,他阵前单挑西夏小将,三十合斩于马下,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出息。”

    十年了。十年沙场,十年征战,他从一个毛头小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这十年,双鞭饮过西夏人的血,饮过辽人的血,饮过叛军的血,却从未饮过“自己人”的血。

    直到今日。

    “林冲……”呼延灼喃喃自语,“你若真是英雄,为何要反?为何要与我为敌?”

    他摇摇头,甩掉这些杂念。现在想这些没用,各为其主,不得不战。

    鞭磨好了。他握在手中,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

    “都让开。”他说。

    士兵们纷纷后退,让出一片方圆二十丈的空地。

    呼延灼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他没有立刻舞鞭,而是先站定,闭目凝神。十息后,双眼猛然睁开!

    “哈!”

    一声暴喝,身形骤动!

    左鞭横扫,如猛虎摆尾;右鞭竖劈,如泰山压顶;双鞭交错,如蛟龙翻江;鞭随身转,身随鞭走!一时间,空地中只见鞭影重重,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积雪枯草,竟形成一道小型旋风!

    “好!”士兵们看得目眩神驰,齐声喝彩。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将军!这才是双鞭将真正的实力!

    呼延灼越舞越快。他使的是呼延家祖传的“降龙十八鞭”——说是十八鞭,实则变化无穷,攻守兼备。这套鞭法他从五岁开始练,练了三十年,早已融入骨血。每一鞭的角度、力度、速度,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亏。

    最后一式“双龙出海”,双鞭同时向前刺出,鞭尖竟发出破空尖啸!

    “收!”

    呼延灼稳住身形,面不红,气不喘。他环视众人,朗声道:“看见了吗?这就是我呼延家的鞭法!林冲的枪再快,快得过我的鞭?林冲的力再大,大得过我的劲?”

    “将军威武!”众人山呼。

    呼延灼收鞭,走回篝火旁。韩滔递过水囊,他接过来灌了几口,抹抹嘴:“现在什么时辰?”

    “巳时初刻。”韩滔道,“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呼延灼望向白马坡方向,“够林冲准备绳索了。”

    众人大笑。

    笑声中,呼延灼却微微皱眉。他隐约觉得,坡顶太安静了。从清晨到现在,二龙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操练声,没有号角声,甚至连炊烟都很少。这不正常。

    “韩滔,”他低声道,“派两个机灵的,靠近坡脚看看。不要上去,就在下面观察。”

    “将军担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呼延灼淡淡道,“林冲若真守信,自然不会设伏。但若他不守信……咱们也得有个准备。”

    韩滔领命而去。呼延灼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他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午时的对决。

    半个时辰后,韩滔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如何?”呼延灼睁眼。

    “坡脚……确实没有伏兵。”韩滔迟疑道,“但坡顶……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

    “拒马枪阵撤了。”韩滔道,“昨日那些拒马枪,今日全都不见了。坡顶空荡荡的,只有林冲的中军大旗立在那里。另外……”

    “另外什么?”

    “二龙山的兵,全都退到坡后去了。”韩滔皱眉,“从坡脚往上看,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那面‘齐’字大旗,还有旗下一个模糊的人影——应该是林冲本人。”

    呼延灼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林冲!这是要彻底践行‘不借地利’的承诺!连坡顶都不守了,就在平地上与我单挑!有胆色!”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林冲这是把诚意做足了——撤去所有防御,兵退坡后,只身迎战。这般气魄,倒是配得上与他呼延灼一战。

    “传令,”呼延灼起身,“全军拔营,前进至坡脚一里处列阵。记住——只列阵,不进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上前一步。”

    “是!”

    四百残兵迅速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帐篷不要了,辎重丢了大半,只带着兵器、干粮和水。一刻钟后,队伍开拔,朝着白马坡脚缓缓前进。

    呼延灼骑在乌骓马上,走在最前。他挺直腰板,双鞭挂在鞍侧,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只带了四百残兵,但那气势,仿佛身后跟着千军万马。

    距离坡脚一里,队伍停下,列成简单的方阵。

    呼延灼抬眼望去——果然如韩滔所说,坡顶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大旗,旗下一个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

    “林冲……”呼延灼握紧缰绳,“我来了。”

    他回头,对韩滔说:“你压阵。若我胜了,林冲归降,你带人上前接收。若我败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不必管我,立刻撤退,去与童枢密大军汇合。告诉他——呼延灼无能,有负朝廷重托。”

    “将军!”韩滔眼圈一红。

    “这是军令。”呼延灼声音平静,“记住,大局为重。”

    说完,他不再看韩滔,催动乌骓马,独自朝着坡脚走去。

    一步,两步,十步,百步。

    距离坡脚还有三百步时,坡顶那面大旗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人动的。

    旗下那个人影,翻身上了一匹白马,提着一杆长枪,缓缓策马下坡。

    两人,两马,在空旷的坡地上,相对而行。

    午时将至。

    对决,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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