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辰时,快活林地窖。

    药味混杂着血腥味,在昏暗的空间里弥漫。白胜赤裸着上身坐在草堆上,孙二娘正在给他的“伤口”做最后处理。说是伤口,其实是精心炮制的假伤——左肩一道刀口,深可见骨的模样,实则只是割开表皮,用药水染出深红色;右胸一处箭伤,箭杆折断,留着一小截在外头,看着吓人,却是用鱼胶粘上去的假货;后背还有几道鞭痕,皮开肉绽,那是真打,但不伤筋骨。

    “嘶……”白胜疼得龇牙咧嘴。鞭痕是真的,孙二娘下手一点没留情,说这样“才够真”。

    “忍着点。”孙二娘手法熟练地给他敷上金疮药,“这几鞭子换你一条命,值了。”

    白胜点头。确实是值了。刚才在地窖里,当林冲问出那句话——“你在梁山,排第几把交椅?吴用可曾真看得起你?”——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那句话像一把锥子,刺破了他这些年在梁山积攒的所有幻想。第一百零六位,垫底的名次,逢年过节分赏银,别人拿十两,他拿一两;聚会议事,别人坐着,他站着;冲锋陷阵,别人在后指挥,他在前送死。吴用?吴用连他名字都常常叫错,有时候叫他“白胜”,有时候叫他“白鼠”,还有一次干脆叫他“那个谁”。

    “好了。”孙二娘给他缠上绷带,“记住,这药三天一换。回梁山后,就说是在青州城被追兵所伤,自己胡乱包扎的。吴用若派人验伤,你就说伤口化脓,不能拆。”

    “小人记住了。”白胜穿上孙二娘准备的破衣服——一身沾满血污的粗布衣,袖口领口都磨破了,鞋也露着脚趾头。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他是拼死逃出来的。

    地窖门开了,林冲走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

    “白胜兄弟,准备好了?”

    “准……准备好了。”白胜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咧嘴。

    林冲把布袋递给他:“这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样,十两碎银子,你路上的盘缠;第二样,一封信,是你‘拼死带回’的密信;第三样……”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穿肠散的小瓷瓶:“这个,你还带回去。”

    白胜脸色一变:“林大王,这……”

    “放心,里面的药我已经换了。”林冲打开瓶塞,倒出一点白色粉末在掌心,“这是孙二娘配的‘千日醉’粉末,吃了只会昏睡,不会死人。你回去后,吴用必然要查验这瓶药,你就给他看。他若让你试……”

    “小人明白。”白胜咬牙,“小人就吃一点,然后装昏。”

    林冲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聪明。不过记住,只能吃米粒大小的一点,多了真会昏三天。”

    他把瓷瓶装回布袋,又掏出一张纸:“这封信的内容,你背熟。背熟后烧掉。”

    白胜接过信纸,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信是以鲁智深“心腹”的名义写给吴用的,内容大致是:鲁智深确实要反,但林冲已有防备,僧兵营被监视,需要梁山尽快派兵接应。具体计划是——三日后子时,鲁智深会在青州城南门举火为号,打开城门,迎接梁山兵马入城。信中特别强调:必须吴用亲自带队,因为鲁智深“只信吴学究一人”。

    “这……”白胜看完,冷汗又下来了,“林大王,这计划太详细了,吴用会不会起疑?”

    “就是要详细。”林冲道,“计划越详细,越显得真实。况且,信里埋了个破绽——一个只有你和吴用知道的破绽。”

    “什么破绽?”

    林冲指着信上的一句话:“‘事成之后,鲁大师愿与宋公明平分山东’——这句话有问题。鲁达兄弟从不会称呼宋江为‘宋公明’,他要么叫‘宋江’,要么叫‘那撮鸟’。吴用若细心,会发现这个破绽。但他不会揭穿,反而会更加相信——因为他会觉得,这是鲁达为了取信于他,故意学的客套话。”

    白胜听得目瞪口呆。这算计,也太深了!连对方会怎么想、怎么反应,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若吴用真带兵来了,咱们……”

    “那就是关门打狗的时候。”林冲眼中闪过寒光,“不过你放心,吴用不会来的。他太谨慎,必会派别人来打头阵,自己在后面观望。而我们要的,就是让他派兵来——来多少,吃多少。”

    白胜咽了口唾沫。他现在彻底明白了——林冲不是在防守,是在进攻!用他白胜当饵,要把梁山的主力钓出来,一口吃掉!

    “白胜兄弟,”林冲忽然换了语气,声音温和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一去,就是彻底背叛梁山,再无回头路。”

    白胜低头不语。他确实在想这个。

    “那我问你,”林冲走到他面前,“梁山,给过你回头路吗?”

    白胜一愣。

    “当年在黄泥冈,你为了十两银子出卖晁盖,事后梁山收留你,是因为义气吗?”林冲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不,是因为你还有用。现在呢?吴用派你来送死,可曾想过给你留条后路?没有。在他眼里,你就是个用过即丢的棋子。”

    白胜握紧拳头。这话虽然难听,却是事实。

    “二龙山不一样。”林冲继续道,“在这里,没有一百零八把交椅的排名,没有嫡系旁系的分别。能打仗的,就是好兵;有本事的,就能出头。武松兄弟,原是阳谷县都头,现在是我二龙山步军都督;鲁达兄弟,原是五台山僧人,现在是僧兵都督;杨志兄弟,原是殿帅府制使,现在是情报总管;李俊兄弟,原只是浔阳江渔霸,现在是水军都督……他们凭的是什么?不是资历,不是关系,是本事,是功劳。”

    他拍了拍白胜的肩膀:“你白胜,在梁山七年,还是个跑腿送信的小角色。但在二龙山,只要你肯干,肯拼命,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

    白胜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不是求生的光,是……希望的光。

    “林大王,”他声音有些哽咽,“小人……小人真能……”

    “能。”林冲斩钉截铁,“但前提是,你得先活下来,先把这事办成。事成之后,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拿一百两黄金,去江南过安稳日子;二是留在二龙山,从头开始。我林冲说话算话。”

    白胜“扑通”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小人不要黄金!小人愿留在二龙山,为林大王效死!”

    这一次,他是真心的。

    林冲扶起他:“好。那你就记住——从现在起,你不是梁山白胜,是二龙山埋在梁山的一颗钉子。你的命,不只是你的命,还关系着二龙山数千兄弟的生死。所以,一定要活着回来。”

    “小人明白!”

    “还有,”林冲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递给白胜,“这是清风镖局的‘信牌’。你回梁山后,若遇紧急情况,可去任何一家快活林分店,出示此牌,自有人接应你。”

    白胜接过铁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清风”二字,背面是个奇怪的符号。他把铁牌贴身藏好,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

    “时辰不早了。”孙二娘道,“白胜兄弟,我送你出城。记住,从东门走,那边守军已经打过招呼,会‘疏忽’放你过去。出城后往北走三十里,有个土地庙,那里有准备好的干粮和马匹。”

    白胜点头,背上那个破包袱——里面除了林冲给的布袋,就只有两个硬邦邦的馍馍。他最后看了林冲一眼,又看了看孙二娘,转身跟着她走出地窖。

    地窖外已是天光大亮。白胜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他回头看了一眼快活林那栋三层楼阁,心中百感交集。三天前,他是怀着恐惧和侥幸来到这里;现在离开,却是带着使命和……希望?

    “走吧。”孙二娘递给他一根破竹竿当拐杖,“记住路线,别走错了。”

    白胜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进清晨的街道。他刻意低着头,弓着腰,把“重伤逃命”的模样演得十足十。路上有早起的百姓看见他,都纷纷避开,指指点点。

    “瞧那人,伤得真重……”

    “肯定是战场上逃下来的……”

    “可怜啊……”

    白胜听见这些议论,心里反而更踏实了——连普通百姓都信了,吴用应该也会信吧?

    走到东门,守门的士兵果然“疏忽”了。一个士兵正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另一个在啃馒头,看见白胜,只是摆摆手:“快走快走!别挡道!”

    白胜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出城门。走出百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墙,那面蓝白蛟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在心里说。

    然后转身,拄着竹竿,朝着北方,一步一步走去。

    而在快活林三楼,林冲和武松站在窗前,望着白胜远去的背影。

    “哥哥,”武松皱眉,“你真信他?”

    “信他怕死,信他想活。”林冲淡淡道,“这就够了。”

    “万一他回去后反水……”

    “他不会。”林冲转身,“因为他已经没地方可反了。梁山容不下他,朝廷容不下他,天下之大,只有二龙山能给他一条生路。白胜虽然胆小,但不傻,这点道理,他算得清。”

    武松想了想,点头:“也是。那接下来……”

    “接下来,”林冲眼中闪过寒光,“就该准备‘迎接’吴学究的大军了。杨志那边有消息吗?”

    “有。”武松道,“童贯残部王禀、张俊已经答应与梁山合兵,约定三日后在白马渡集结。韩世忠那边……还没有回音。”

    林冲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白马渡位置:“三日后……时间刚好。传令各营,按计划准备。这一次,我要让吴用知道——”

    他手指重重一敲:

    “玩火者,必自焚。”

    晨光洒进房间,照亮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一场大战,已如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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