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戌时三刻,快活林后院客房。

    白胜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灯焰跳跃,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从鲁智深那个院子回来后,他就被“请”到这间客房休息。房间很干净,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茶水果盘——可白胜知道,这不过是温柔的囚笼。

    门外有脚步声。

    白胜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紧张地盯着房门。门开了,孙二娘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菜肴很丰盛:红烧鲤鱼、葱爆羊肉、清炒时蔬、酱牛肉,汤是鸡汤,飘着油花和葱花。

    “白胜兄弟饿了吧?”孙二娘笑容满面,“快活林的规矩,客人上门,必用好酒好菜招待。来,尝尝我们厨子的手艺。”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摆好碗筷。酒壶是白瓷的,壶身上画着喜鹊登梅的图案;酒杯是青铜的,小巧精致。酒未倒,香气已飘出来——醇厚绵长,是上好的高粱酒。

    白胜咽了口唾沫。他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两个干馒头。可这酒菜……敢吃吗?

    “怎么,怕我下毒?”孙二娘笑了,自己先拿起酒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瞧,没事吧?”

    她又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尝了一口:“都是干净的。白胜兄弟,我们要想害你,还用得着下毒?直接一刀不痛快?”

    这话说得直白,反而让白胜稍稍放心。是啊,人家要杀他易如反掌,何必费这事?他犹豫着坐下,拿起筷子。

    第一口是酱牛肉。牛肉切得薄如纸,酱香浓郁,入口即化。白胜眼睛一亮——好吃!他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了!在梁山,他这种小头目只能吃大锅饭,肉少得可怜。

    接着是葱爆羊肉。羊肉嫩滑,葱香扑鼻,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红烧鲤鱼鲜甜,清炒时蔬爽脆,鸡汤更是鲜美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白胜越吃越快,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在哪、要干什么。直到孙二娘又给他倒了杯酒。

    “来,喝一杯。这是青州特产‘齐酒’,林大王亲自命名的,别处可喝不到。”

    白胜端起酒杯,酒香钻进鼻子,勾得他馋虫大动。可他还是犹豫——酒里会不会有问题?

    “白胜兄弟,”孙二娘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却不喝,只是把玩着酒杯,“你知道我孙二娘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白胜一愣:“听……听说过一点……”

    “开黑店,卖人肉包子,对不对?”孙二娘笑得坦然,“没错,是真的。当年在十字坡,我和张青确实干过这勾当。可那是为什么?活不下去了!朝廷盘剥,贪官欺压,老百姓没活路,只能铤而走险。”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可自从跟了林冲哥哥,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不用害人,不用提心吊胆,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活。快活林现在有四十七家分店,每一家都干干净净,童叟无欺。为什么?因为林大王说了,咱们打天下,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吃上饱饭,喝上干净酒。”

    白胜听得入神。这话……和梁山说的不一样。梁山整天喊着“替天行道”,可实际上呢?大头领们锦衣玉食,小喽啰们饥一顿饱一顿。招安招安,招到最后,还不是给朝廷当狗?

    “白胜兄弟,”孙二娘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不是敬你是梁山好汉,是敬你——是个想活下去的人。”

    这话戳中了白胜的心窝。他眼眶一热,端起酒杯:“二娘,我……”

    “喝!”孙二娘一仰脖,干了。

    白胜不再犹豫,也干了。酒入喉,火辣辣的,却带着一股回甘。好酒!

    一杯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孙二娘又给他倒上,自己也陪着喝。两人边喝边聊,从青州的风土人情,聊到梁山的陈年旧事。白胜渐渐放松了警惕——孙二娘太会聊天了,句句说在他心坎上。

    “说起来,吴学究这次派你来,给你许了什么好处?”孙二娘貌似随意地问。

    白胜已有三分醉意,脱口而出:“说事成之后,赏黄金百两,还……还升我做头领。”

    “黄金百两?”孙二娘笑了,“白胜兄弟,你知道快活林一个月的流水是多少吗?”

    “多……多少?”

    “这个数。”孙二娘比了个手势。

    白胜瞪大眼睛:“五……五百两?”

    “五千两。”孙二娘淡淡道,“而且这还只是一家店的流水。四十七家店加起来,每月流水超过二十万两。黄金百两?还不够我们一家店三天的开销。”

    白胜惊呆了。他知道二龙山有钱,可没想到这么有钱!

    “那……那林大王他……”

    “林大王说了,钱是兄弟们一起挣的,就该兄弟们一起花。”孙二娘又给他倒酒,“知道咱们二龙山的规矩吗?士兵月饷二两,将领按功劳分红利,阵亡的兄弟,家属抚恤一百两,子女由公中抚养到十六岁。白胜兄弟,你在梁山,一个月拿多少?”

    白胜脸红了。他在梁山,名义上是头领,实际上月钱不到一两,还常常拖欠。至于抚恤?想都别想,死了就死了,没人管你家人。

    “吴用那厮,就会画大饼。”孙二娘冷笑,“当年在梁山,他也是这么忽悠兄弟们的。结果呢?跟着他干的,有几个落得好下场?”

    白胜低头喝酒,不说话了。他心里翻江倒海——孙二娘说的,句句在理。

    “来,再喝一杯。”孙二娘又劝酒,“这壶快没了,我再让伙计拿一壶来。”

    “不……不用了,”白胜舌头有点大,“我……我差不多了……”

    “最后一杯,就当给我个面子。”孙二娘又给他满上。

    白胜推辞不过,又喝了。这杯下肚,他觉得头开始晕了,眼前的东西有点重影。

    “白胜兄弟,你身上……是不是带着吴用给的东西?”孙二娘忽然问。

    白胜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一半:“什……什么东西?”

    “密信啊,毒药啊什么的。”孙二娘笑容不变,“吴用那人我了解,谨慎得很,不可能只让你带句话就完事。肯定有信物,说不定……还有让你见机行事的‘后手’。”

    白胜冷汗下来了。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里确实有两样东西:一封密信,一瓶穿肠散。

    “看来我说对了。”孙二娘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白胜兄弟,听我一句劝——把东西交出来。林大王宽厚,只要你肯说实话,不但不杀你,还会给你条活路。可你要是藏着掖着……”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那瓶‘穿肠散’,你以为是给鲁大师准备的?吴用那厮,最擅长一石二鸟。我敢打赌,他给你的解药是假的,或者根本没有解药。等你回去复命,他就会说你‘办事不力’,或者‘通敌叛变’,然后……”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白胜浑身冰凉。孙二娘说的,完全有可能!吴用心狠手辣,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我……我……”白胜想说什么,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孙二娘变成了两个、三个、无数个,房间在旋转,灯焰在跳动。他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抬不动。

    “酒……酒里……”他指着酒壶,话都说不利索了。

    “酒里没什么,”孙二娘笑吟吟地坐回他对面,“只是加了点‘千日醉’——我特制的蒙汗药,无色无味,三个时辰后自解,对身体无害。比吴用那穿肠散,可是仁慈多了。”

    白胜想骂,想喊,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他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孙二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起身,拍了拍手。

    两个伙计推门进来。

    “搜身。”孙二娘吩咐,“仔细点,头发、鞋底、衣缝,一处都别放过。”

    “是。”

    伙计们手脚麻利,很快从白胜身上搜出几样东西: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枚梁山令。

    孙二娘先拿起那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一变:“果然是穿肠散。吴用这厮,真够毒的。”

    她又拆开那封信。信是吴用亲笔,内容很简短:一是确认鲁智深是否真反;二是若真反,助他一臂之力;三是若情况有变,可“便宜行事”——这“便宜行事”四个字后面,画了个小小的骷髅头。

    “便宜行事……”孙二娘冷笑,“就是杀人灭口吧。”

    她把信和瓷瓶收好,对伙计说:“把人抬到地窖去,好生看着。等他醒了,立刻通知我。”

    “是。”

    伙计们抬着白胜走了。孙二娘站在房间里,望着窗外夜色,若有所思。

    房门再次打开,林冲走了进来。

    “哥哥。”孙二娘把信和瓷瓶递过去。

    林冲看完信,又看了看瓷瓶,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吴用这是要一石三鸟啊。离间我和鲁达,除掉白胜这个知情人,还能借白胜之手除掉鲁达——若鲁达真反,白胜助他;若是假反,白胜下毒。”

    “幸好咱们提前识破了。”孙二娘道,“哥哥,接下来怎么办?”

    林冲沉吟片刻:“白胜此人,胆小怕死,可用。明天他醒了,我亲自审他。若他肯合作,就留他一条命,让他给吴用传假消息。若不肯……”

    他没说完,但孙二娘懂了。

    “那这穿肠散……”孙二娘拿起瓷瓶。

    “留着。”林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不定哪天,能用在吴用自己身上。”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夜色正浓。而在快活林的地窖里,白胜正做着噩梦——梦里,吴用拿着那瓶穿肠散,逼他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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