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子时,老龙口。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勾勒出两岸悬崖的狰狞轮廓。黄河在这里收束成一道不足三十丈宽的急流,水声如雷,浪花拍打着嶙峋的礁石,溅起一人多高的白沫。

    张顺蹲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礁石后面,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嘴唇冻得发紫。他身边只剩下十七个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个个水性精熟,但此刻人人带伤,狼狈不堪。

    “二哥,火药全湿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低声道,手里攥着个浸透的火药袋,“火箭也只剩三支。”

    张顺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水草:“韩世忠这厮,真他娘的会挑地方。”

    两个时辰前,他率十艘快船进入老龙口,原本想趁夜色快速通过这段险滩。谁料刚进峡谷,两岸悬崖上就落下无数滚石擂木!十艘船瞬间被砸沉七艘,剩下三艘也被急流冲得七零八落。张顺和两百兄弟落水,仗着水性好才游到这片礁石区暂避,但已有大半兄弟不知所踪。

    “韩世忠的人应该还在崖上守着。”疤脸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水,“刚才我看见火把光了。”

    张顺眯眼望向悬崖。果然,在离水面约二十丈高的地方,隐约有几点火光移动——那是宋军的哨兵。老龙口两边悬崖陡峭,猿猴难攀,韩世忠只需派少量兵力守住崖顶,就能把他们困死在这片礁石区。

    “等天亮,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张顺咬牙,“得想法子出去。”

    “怎么出去?”另一个瘦小汉子苦笑,“水路被堵死了,两岸都是悬崖,难不成飞上去?”

    张顺没说话,只是盯着湍急的河水。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得河面银光闪闪。他忽然眼睛一亮:“有办法。”

    众人看向他。

    张顺指着上游方向:“你们看,水流在这儿拐了个弯,冲在那块大礁石上,形成个漩涡。若顺着漩涡潜下去,应该能避开崖上的视线,从下游浮出来。”

    疤脸汉子倒吸一口凉气:“二哥,这水太急了!漩涡下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

    “万一就是个死。”张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留在这儿也是死。我张顺在浔阳江长大,什么急流险滩没见过?你们信不信我?”

    众人对视一眼,齐声道:“信!”

    “好。”张顺起身,解开腰间束带,把外衣脱了,只留一条贴身水裤,“我下去探路。若一刻钟后我没回来,你们就……各自想法子吧。”

    “二哥!”疤脸汉子急道,“我去!”

    “你水性不如我。”张顺拍拍他的肩,“放心,阎王爷还不敢收我。”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河中。人一入水,就像条鱼似的,眨眼间消失在漩涡里。

    众人屏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声依旧轰鸣,崖上的火光还在移动。有人开始沉不住气:“一刻钟了……”

    “再等等!”疤脸汉子咬牙。

    又过了半刻钟,就在众人绝望时,下游三十丈外的水面上,忽然冒出一个脑袋。

    “是二哥!”瘦小汉子低呼。

    张顺游回礁石区,爬上来时虽然气喘吁吁,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成了!漩涡下面有条暗流,直通下游五十丈外的一处回水湾!那里崖势稍缓,有落脚的地方!”

    众人大喜。

    “不过,”张顺神色凝重,“暗流很急,水下全是乱石,稍有不慎就会撞得头破血流。你们跟紧我,记住——憋住气,放松身体,顺着水流走,千万别挣扎!”

    众人点头。

    张顺再次下水,其余十七人紧随其后。十八个身影像一群游鱼,悄无声息地潜入旋涡。

    水下世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透过水面的微光,勉强能看见前方同伴晃动的脚蹼。暗流的力量超乎想象,张顺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狠狠往前拽!他放松身体,像片叶子般随波逐流,只是偶尔用脚在礁石上轻轻一点,调整方向。

    三丈,五丈,十丈……

    忽然,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区!大大小小的石块像怪兽的牙齿,布满水道!张顺心中一凛,身体猛地一缩,从两块大石之间险险滑过!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有人撞上了!

    但他不能停,一停就会被暗流冲回去。只能咬牙往前。

    二十丈,三十丈……

    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张顺眼前开始发黑,但他知道,这时候放弃就是死。他拼命划水,终于在前方看见一抹亮光——是出口!

    “哗啦!”

    张顺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喘气。眼前是一处不大的回水湾,水流平缓,岸边是片碎石滩。他数了数陆续浮出水面的兄弟——十六个,少了一个。

    “老七呢?”疤脸汉子急问。

    没人回答。众人沉默。少的那个人,永远留在了暗流里。

    张顺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快,上岸!”

    十八人(实际只剩十七人)爬上岸,趴在碎石滩上喘息。张顺抬头观察地形——这里果然是老龙口下游,两岸悬崖依旧陡峭,但有一处裂缝,勉强可以攀爬。

    “从这儿上去。”张顺指着裂缝,“只要能到崖顶,就有办法。”

    “二哥,咱们赤手空拳,就算上去了,也打不过韩世忠的人啊。”瘦小汉子苦笑。

    张顺眼中闪过寒光:“谁说要打了?咱们是水军,水里才是咱们的天下。”

    他看向黄河:“韩世忠以为把咱们困住了,他的船队肯定就停在不远处。咱们去给他送份‘大礼’。”

    同一时间,老龙口上游三里处,一处隐蔽的河湾。

    韩世忠站在一艘中型战船的船楼上,举着千里镜望向老龙口方向。他四十岁上下,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虽是一身普通将领装束,但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将军,崖上的兄弟来报,礁石区没动静了。”副将张宪低声道。

    韩世忠放下千里镜:“没动静?是死了,还是跑了?”

    “多半是死了。”张宪道,“那水流,神仙也难逃。”

    韩世忠却摇头:“张顺外号‘浪里白条’,水性之精,江南江北少有敌手。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顿了顿,又道:“林冲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马来报,二龙山三路兵马正向老龙口逼近,但行进缓慢,似乎在观望。”张宪道,“另外,李俊的水军也在下游二十里处出现,但未敢靠近。”

    韩世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冲果然谨慎。他料到这是陷阱,所以只在外围施压,不敢真进来。”

    “那咱们……”

    “按原计划。”韩世忠转身,“天亮前,若张顺还不现身,就撤。这一仗,本就是试探。”

    正说着,船身忽然微微一震。

    很轻,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韩世忠皱眉:“怎么回事?”

    一个水兵跑到船边查看,忽然脸色大变:“将……将军!船底……船底漏水了!”

    “什么?!”韩世忠冲到船边,低头一看,只见船身右侧吃水线下方,不知何时破了个碗口大的洞,河水正“咕嘟咕嘟”往里灌!

    “快堵住!”张宪急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同时,周围其他战船也纷纷传来惊呼:

    “二号船漏水!”

    “五号船也漏了!”

    “有……有人凿船!”

    韩世忠瞳孔收缩——凿船?!在这漆黑的夜里,在这湍急的河水中,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到船底,一口气凿穿十几艘船的船底?!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张顺!是张顺!”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倾斜!破洞太大,堵不住了!

    “弃船!快弃船!”张宪嘶声大喊。

    水兵们纷纷跳河。韩世忠在亲兵护卫下,也跳上一条小船。他回头望去,只见自己苦心经营的水军营地里,十三艘战船正缓缓下沉,船上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垂死挣扎的眼睛。

    而河面上,十几个黑影正像游鱼般穿梭,时而潜下,时而浮起,所过之处,必有船只漏水!

    “张——顺——!”韩世忠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悬崖顶上忽然亮起一道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而是一支火箭!火箭划过夜空,带着尖啸,精准地扎在韩世忠所在的小船船头!

    “什么人?!”亲兵们大惊。

    韩世忠抬头,瞳孔骤缩——悬崖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一身黑衣,手持长弓,虽隔数十丈,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隔着夜色也能感受到。

    林冲!

    韩世忠心头一沉。林冲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是从悬崖上下来的!那悬崖他派人勘察过,猿猴难攀,林冲是怎么上去的?!

    “韩将军,”悬崖上传来林冲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之事,到此为止。张顺我带走了,你的船,就当是见面礼。”

    韩世忠握紧刀柄,却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林冲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上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取他性命。

    “林冲,”韩世忠运足内力回应,“今日之辱,韩某记下了。”

    “随时恭候。”林冲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过韩将军,有句话我要提醒你——童贯败了,朝廷气数已尽。将军是聪明人,该知道何去何从。”

    说完,他放下长弓,转身消失在崖顶。

    韩世忠站在摇晃的小船上,望着沉没的战船,望着漆黑的悬崖,久久不语。

    黎明时分,青石滩。

    张顺跪在林冲面前,浑身湿透,但眼中满是感激:“张顺谢哥哥救命之恩!”

    林冲扶起他:“都是兄弟,不必多礼。倒是你,一口气凿沉韩世忠十三艘船,这份本事,当真了得。”

    张顺咧嘴笑了:“哥哥过奖。水里的事儿,交给我张顺就是。我在此立誓——从今往后,黄河之上,官军休想‘寸板下河’!”

    他说得豪气干云,身后十七个兄弟齐声应和:“寸板不下河!”

    李俊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张顺的肩膀:“好兄弟!有你在,咱们水军如虎添翼!”

    众人哈哈大笑。

    林冲却望向西方,那里是梁山的方向。救出张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转身,对众人道:“诸位兄弟,回去休息。三日后,我要制定下一步的总体方略。”

    “是!”

    晨光中,水军将士们昂首挺胸。他们知道,有了张顺这样的水上豪杰,有了林冲这样的统帅,二龙山的水军,必将纵横黄河,无敌于天下。

    而此刻,韩世忠站在残破的营地里,望着东方的曙光,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将军,”张宪低声道,“损失了十三艘船,朝廷那边……”

    “朝廷?”韩世忠冷笑,“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哪管得了咱们?”

    他顿了顿,缓缓道:“张宪,你说……林冲的话,有几分道理?”

    张宪一愣,不敢接话。

    韩世忠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望着黄河奔流的河水,喃喃自语:

    “这天下,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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