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东京城,夜。

    太尉府最深处的密室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四壁包铁,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角兽首铜炉里烧的不是寻常木炭,而是南海龙涎香混着西域迷迭香——闻久了会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仿佛置身梦境。

    高俅就坐在这样一间密室里。

    他身上裹着件紫貂大氅,手里捧着个暖玉手炉,脸色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两个月前,林冲在青州立国“大齐”的消息传到东京时,他当场吐了口血,昏死过去。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可高俅自己知道——那是怕的。

    怕林冲真的打过来,怕当年白虎堂的冤案被翻出来,怕自己这颗脑袋……终究要挂在青州城头。

    “太尉,人到了。”管家高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像怕惊了什么。

    “进来。”高俅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门开了,进来三个人。都不是生面孔——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干瘦老者,姓陆名谦,正是当年白虎堂一案的“见证人”之一;中间那个矮胖如冬瓜的是富安,高俅的心腹管家;最后进来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原梁山军师,智多星吴用。

    只是如今的吴用,全然没了往日羽扇纶巾的潇洒。他穿着一身灰布袍,头发用木簪胡乱绾着,眼神躲闪,进门就跪下了:“罪民吴用,叩见太尉。”

    高俅没看他,眼睛盯着陆谦:“人,带来了?”

    “带来了。”陆谦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林冲在青州颁布的《大齐律》全文,还有……他亲笔写的一份告示。”

    高俅接过,展开。烛光下,告示上那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高俅、童贯、蔡京、杨戬、梁师成五大奸臣,祸国殃民,其罪当诛。三年之内,必擒此五贼,在山东公审,以慰冤魂。”

    “砰!”

    暖玉手炉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玉四溅。

    “好!好一个林冲!”高俅站起来,浑身发抖,“当年在汴梁,不过是个小小教头!是本官提拔他!是他自己不识抬举,冲撞白虎节堂!如今……如今竟敢说要擒本官公审?!”

    密室里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富安才小心翼翼开口:“太尉息怒。那林冲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未必真敢……”

    “未必?”高俅猛地转身,眼睛血红,“李俊的水师已经封锁了黄河口!岳飞的三千兵就扎在梁山外三十里!鲁智深在山东六州巡演讲武!这叫‘未必’?!”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大齐律》,撕得粉碎:“他要擒本官?本官先要他死!”

    碎纸如雪纷飞。吴用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太尉,”陆谦开口,“如今朝廷内,主和派占上风。蔡太师主张拖延,太子也有意妥协。若真让林冲坐大……”

    “所以不能让他坐大!”高俅打断他,目光扫过三人,“本官有个计划,叫‘报恩’——报他林冲当年在白虎堂,对本官的‘大恩’!”

    这话说得阴毒,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太尉的意思是……”富安试探道。

    高俅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三张纸,分别递给三人。

    陆谦接过一看,脸色变了——纸上写的,竟是伪造的梁山密信,内容是林冲与宋江暗中勾结,约定里应外合攻打开封!

    “这……”陆谦手一抖,“太尉,这假信做得再真,也瞒不过……”

    “不要瞒过所有人。”高俅冷笑,“只要瞒过一个人——童贯。”

    富安眼睛一亮:“太尉是想……借童贯的手?”

    “童贯那厮,自兵败山东后一直赋闲在家,心中憋着火。”高俅慢慢道,“若让他‘偶然’得到这封密信,你说他会怎样?”

    吴用终于抬起头,声音干涩:“他会力主出兵,而且……会要统帅之权。”

    “对!”高俅抚掌,“让童贯去和林冲打!打赢了,是本官的计策高明;打输了……哼,正好借林冲的刀,除了这个眼中钉!”

    一箭双雕!既逼朝廷出兵,又除掉政敌!

    陆谦却皱眉:“太尉,童贯虽然败过,但毕竟掌兵多年。若真给他十万大军,万一……真打赢了呢?”

    “打赢?”高俅笑了,笑得阴冷,“本官还有后手。”

    他看向吴用:“吴先生,听说你在梁山时,最擅长的是……用毒?”

    吴用浑身一颤。

    “山东大旱两年,今年好不容易丰收。”高俅慢慢道,“青州粮仓里,现在堆着百万石新粮吧?若这些粮食……被人下了点东西……”

    “太尉!”吴用伏地,“此事……此事伤天害理!若粮中下毒,死的不仅是林冲的兵,还有山东百万百姓啊!”

    “百姓?”高俅俯身,盯着吴用的眼睛,“吴先生,你当年在梁山出谋划策时,可曾想过‘百姓’二字?水淹七军、火烧连营、离间计、反间计……哪一计不是血流成河?”

    吴用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做,还是不做?”高俅声音转冷,“做了,本官保你后半生富贵荣华。不做……东京天牢里,可有的是空位子。”

    沉默。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终于,吴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做。”

    “好!”高俅起身,“富安,给吴先生准备所需之物。记住——要慢性的,要查不出来的,要等到大军开拔后才发作的!”

    “明白!”

    高俅又看向陆谦:“陆虞侯,那封密信……就拜托你了。记住,要‘不经意’地让童贯的人发现,要做得天衣无缝。”

    “下官遵命。”

    三人退下后,密室又只剩高俅一人。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幅画——画后是个暗格,格子里供着个牌位:高坎之灵位。

    高坎,他那个被鲁智深打死的干儿子。

    “坎儿,”高俅抚摸着牌位,声音温柔得诡异,“爹马上就能给你报仇了。林冲、鲁智深、武松……所有害过你的人,爹一个个送他们下去陪你。”

    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林冲啊林冲,你以为你赢了?不,这才刚刚开始。本官要让你知道——得罪我高俅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两天后,童贯府邸。

    这位曾经的枢密使、媪相,如今赋闲在家已经大半年。府邸虽然依旧奢华,却掩不住门庭冷落。往日巴结他的门生故吏,如今都绕道走——谁都知道,官家对他兵败山东的事,还记着账呢。

    “老爷!老爷!”管家急匆匆跑进书房,“有……有重大发现!”

    童贯正对着一幅山东地图发呆,闻言皱眉:“慌什么?”

    “是……是从梁山逃出来的一个头目,在咱们后门鬼鬼祟祟,被护卫拿住了。”管家压低声音,“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信……是林冲写给宋江的!”

    童贯霍然起身:“信呢?!”

    管家呈上信。童贯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紧了。

    信上字迹确实是林冲的风格——笔力刚劲,锋芒毕露。内容更是惊心动魄:约定梁山假意接受招安,待朝廷放松戒备时,里应外合攻打开封。事成之后,划江而治,林冲取北,宋江取南。

    “这信……哪来的?”童贯声音发颤。

    “那梁山头目说,是宋江让他送出去联络旧部的,结果半路听说梁山内乱,不敢回去,就想来东京投靠旧识……”管家道,“他本想找高太尉府上的陆虞侯,结果走错了,走到咱们后门……”

    巧合?太巧了!

    但童贯顾不上了。他捏着信,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这是翻身的良机!只要把这信呈给官家,证明林冲和宋江勾结,证明山东局势危在旦夕,那他童贯就能重新掌兵!

    “备轿!不,备马!”童贯抓起信,“本官要立刻进宫!”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

    赵佶看着那封信,脸色越来越白。蔡京、高俅、李邦彦等重臣都在,个个屏息凝神。

    “童爱卿,这信……可确实?”赵佶声音虚弱。

    “千真万确!”童贯跪地,“臣已让人比对过笔迹,确是林冲亲笔!而且送信之人就在殿外,官家可亲自审问!”

    赵佶看向高俅:“高爱卿,你看……”

    高俅一脸凝重:“若此信为真,那山东局势……远比臣等想象的险恶。林冲与宋江勾结,若真里应外合,开封危矣!”

    蔡京却皱眉:“童枢密,这信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蔡相何意?”童贯怒目而视,“莫非怀疑本官伪造不成?!”

    “不敢。”蔡京淡淡道,“只是凡事需谨慎。万一这是林冲的反间计……”

    “反间计?”童贯冷笑,“蔡相可知,李俊的水师已封锁黄河口?岳飞的三千兵就扎在梁山外?鲁智深在山东六州巡演讲武,煽动民心?这哪一桩不是铁证!”

    两人争吵起来。一个说必须立刻出兵,一个说还需从长计议。

    赵佶听得头痛欲裂,终于一拍龙椅:“够了!”

    殿内安静。

    “童爱卿,”赵佶疲惫道,“若让你挂帅,需要多少兵?”

    童贯精神一振:“至少十万精锐!而且要调西军回来——种师道在江南与方腊纠缠,纯属浪费兵力!方腊不过疥癣之疾,林冲才是心腹大患!”

    “十万……”赵佶喃喃,“朝廷哪还有十万兵?”

    “有!”童贯咬牙,“开封尚有禁军八万,河北可调两万,再加上……梁山若真招安,也能得七八千水军。凑一凑,十万足矣!”

    高俅适时开口:“官家,童枢密虽曾兵败,但终究知兵。如今国难当头,正当用人之际……”

    蔡京还想反对,赵佶已经摆手:“罢了……罢了。就依童爱卿。封童贯为征东大元帅,总领十万兵马,即日开赴山东,剿灭林冲!”

    “臣,领旨!”童贯伏地,眼中闪过狂喜。

    而高俅垂首站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计划……开始了。

    消息传到青州时,是十月廿八的傍晚。

    林冲正在校场看岳飞练兵,朱武匆匆走来,递上密报。

    “童贯挂帅,十万大军?”林冲看完,笑了,“高俅这招……玩得不错。”

    “哥哥,”朱武皱眉,“童贯虽然败过,但毕竟掌兵多年。十万大军……不可小觑。”

    “我知道。”林冲望向西边,夕阳如血,“但这样也好——正愁没理由打出去呢。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各营,备战。另外,告诉李俊——可以‘不小心’放几条漕船过黄河口了。”

    “放?”传令兵一愣。

    “对,放。”林冲眼中闪着寒光,“让童贯的十万大军……顺利过河。等他们全进了山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关门,打狗。”

    晚风骤起,卷起校场上的尘土。

    而在黄河口,李俊接到军令后,望着西边滚滚而来的漕船船队,咧嘴笑了:

    “鱼儿……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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