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一,青州城北门。

    守城都头赵老三正蹲在城门楼子里啃炊饼,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跳起来。他扒着箭垛往外一瞧——好家伙!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打头的旗号从未见过:黑底金边,中间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

    “关城门!快关城门!”赵老三扯着嗓子喊,炊饼都掉地上了。

    守城士卒手忙脚乱地推动绞盘,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闭合。可那队骑兵来得太快,城门才关到一半,为首的一骑已经冲到城下。马上是个铁塔般的黑脸大汉,身披重甲,手持一杆碗口粗的镔铁棍,见城门欲关,竟不减速,反而一夹马腹,暴喝一声:“给俺开!”

    镔铁棍抡圆了砸向城门!

    “轰——!”

    巨响震得城门楼子都在晃。包铁的硬木城门竟被这一棍砸得向内凹陷,门闩“咔嚓”一声裂开条缝。守城士卒被震得东倒西歪,赵老三更是耳鼻流血,瘫坐在地。

    “何方狂徒!敢闯青州!”城墙上,巡逻的杨志闻声赶到,见状大怒,张弓搭箭,一箭射向黑脸大汉面门。

    那大汉不闪不避,镔铁棍往上一撩,“当”的一声将箭矢磕飞。箭矢倒飞回来,“夺”地钉在城门楼柱子上,箭尾兀自颤动。

    “好膂力!”杨志瞳孔一缩,正要再射,却听那大汉高喊:

    “河北晋王麾下先锋官卞祥,奉晋王之命,特来拜会林头领!这便是二龙山的待客之道吗!”

    声音如雷,震得城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杨志放下弓箭,眉头紧皱。晋王?田虎?这厮不是在河北称王吗,跑山东来做什么?

    “既是使者,为何强闯城门?”杨志沉声问道。

    卞祥哈哈大笑:“俺们北地汉子,行事向来痛快!哪像你们南人,关起门来叽叽歪歪!告诉你家林头领——晋王有厚礼相赠,若不见,俺们掉头就走!”

    说罢,他身后骑兵齐刷刷亮出兵刃,二十余人竟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杨志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杨志兄弟,开城门。”

    林冲不知何时已登上城墙,身后跟着鲁智深、武松。他看了眼城下的卞祥,又看了看那面猛虎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可是哥哥,这些人……”杨志担忧道。

    “开吧。”林冲摆手,“河北的好汉来了,咱们岂能失礼?”

    城门重新打开。卞祥一马当先冲进来,马蹄在青石街道上踏出火星。他抬头看向城墙上的林冲,目光如刀:“你便是林冲?”

    “正是。”林冲点头,“卞先锋远来辛苦。请到驿馆歇息,林某稍后便来拜访。”

    “不必!”卞祥大手一挥,“晋王有令,让俺亲眼看看二龙山的气象。林头领若真如传闻中那般英雄,就带俺逛逛这青州城——俺倒要看看,能败童贯、退宋江的地方,究竟有多厉害!”

    这话挑衅意味十足。鲁智深当场就要发作,被林冲用眼神止住。

    “也好。”林冲下城,“那便请卞先锋随我来。”

    一行人走在青州街道上。时近正午,市集热闹非凡。粮铺前排着长队,百姓用新收的稻谷换盐换布;学堂里传来琅琅读书声,十几个孩童正跟着先生念《千字文》;工坊区叮当作响,新式的曲辕犁、水车零件正批量生产。

    卞祥越看越心惊。他来之前,以为二龙山不过是个大些的山寨,顶多兵强马壮些。可眼前这景象——秩序井然,民生安定,百业兴旺,这哪里是土匪窝?分明是治世良政!

    “林头领治政有方。”卞祥难得说了句软话,“难怪晋王常提起你。”

    “哦?”林冲笑问,“晋王如何说林某?”

    卞祥压低声音:“晋王说,天下英雄,唯林冲与田虎耳。宋江虚伪,方腊暴虐,王庆短视,皆不足道。若能与林头领联手,北取汴梁,南定江南,天下可定。”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却让鲁智深嗤笑出声:“田虎那厮,占了三个州就敢称王,口气倒不小!”

    卞祥脸色一沉,镔铁棍往地上一顿:“秃驴,你说什么!”

    “洒家说田虎不知天高地厚!”鲁智深禅杖一横,“怎的,想打架?”

    气氛骤然紧张。卞祥身后的河北骑兵齐齐拔刀,武松、杨志也按住兵刃。街上百姓见状,纷纷躲闪,却无惊慌——显然对这种场面已见怪不怪。

    林冲却笑了:“卞先锋,鲁达兄弟心直口快,莫要见怪。不过……田虎兄既派你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夸林某几句吧?”

    卞祥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晋王欲与林头领结盟。条件很简单——二龙山助晋王取河北全境,晋王登基后,封林头领为齐王,世袭罔替,永镇山东。”

    “齐王?”林冲挑眉,“田虎兄自己还没当上皇帝,就忙着封王了?”

    “晋王雄才大略,取天下如探囊取物!”卞祥傲然道,“实不相瞒,晋王已联络西夏,约定共击宋廷。西夏出兵五万,自河西东进;晋王出兵十万,自河北南下;若二龙山再从山东西进,三路夹击,宋廷必亡!”

    这话信息量极大。林冲心中一动——田虎竟然勾连西夏?这可不是小事!

    “西夏……要什么?”林冲问。

    “河西五州。”卞祥道,“晋王许诺,灭宋之后,将河西之地划归西夏。反正那些地方本就贫瘠,给了也无妨。”

    林冲与朱武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引外族入中原,此乃大忌!田虎这是要当石敬瑭第二啊!

    “此事……容林某考虑。”林冲不动声色,“卞先锋远来辛苦,先到驿馆歇息。三日后,林某必给答复。”

    卞祥还要再说,林冲已转身:“杨志,送客。”

    刚送走河北使者,南门又传来急报——淮西王庆的使者也到了。

    这次来的倒是个文明人,五十来岁的文士,自称姓李名助,是王庆的“国师”。他带的随从不多,只有八个,但个个眼神精明,腰间鼓囊囊的,显然藏着暗器。

    李助见面先递上一份礼单:黄金千两,蜀锦百匹,珍珠十斛。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我家主公久仰林头领威名,特派在下前来,只为交个朋友。”

    “朋友?”林冲接过礼单,看都不看就递给朱武,“王庆兄在淮西称王建制,拥兵数万,还需要林某这个朋友?”

    李助笑道:“林头领有所不知。我家主公志不在天下,只想保淮西一方安宁。可如今宋廷视我等为眼中钉,方腊在江南虎视眈眈,田虎在河北蠢蠢欲动……淮西四战之地,难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家主公愿与林头领签订互不侵犯之约。淮西与山东,永为友邻。此外……我家主公可提供淮盐十万斤,只换二龙山新式兵甲三百套。”

    图穷匕见。王庆这是既怕被打,又想要好处。

    林冲心中暗笑——这李助倒是比卞祥会说话,但本质都一样:空手套白狼。

    “淮盐十万斤……”林冲故作沉吟,“倒是不小的数目。不过新式兵甲乃我军机密,恐怕……”

    “再加战马五百匹!”李助咬牙,“都是从辽国贩来的好马!”

    林冲与朱武对视一眼。战马倒是二龙山急需的。山东少马,骑兵一直是短板。

    “此事也容林某考虑。”林冲故技重施,“李国师远来辛苦,驿馆已备好酒菜,请先歇息。”

    送走李助,聚策堂内气氛凝重。

    鲁智深第一个拍桌子:“直娘贼!一个两个都当咱们是肥羊!田虎那厮竟敢勾连西夏,该杀!”

    武松冷声道:“王庆要兵甲,无非是想武装军队,巩固地盘。给了他,将来必成后患。”

    杨志担忧道:“最麻烦的是田虎。若真引西夏入关,中原百姓又要遭殃了。”

    朱武捋须沉吟:“哥哥,看来天下群雄都把咱们当成棋局中的关键子了。方腊要火器,田虎要联军,王庆要兵甲……咱们给谁,谁就能得势;不给,谁就可能先对咱们动手。”

    林冲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势力标记,忽然笑了。

    “你们说……如果让这三家使者碰个面,会怎样?”

    众人一愣。

    “哥哥的意思是……”朱武眼睛一亮。

    “把他们凑到一起。”林冲手指轻敲沙盘,“开个‘四方会议’。让方腊的使者、田虎的使者、王庆的使者,还有咱们,坐在一起谈。”

    鲁智深挠头:“那不是要打起来?”

    “打起来才好。”林冲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猜忌。咱们在中间……左右逢源。”

    他转身,对朱武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在聚策堂设宴,邀请三方使者——不,四方。把梁山宋江也‘请’来。”

    “宋江?”武松皱眉,“他会来?”

    “他不会来,但会派人来。”林冲笑道,“咱们放出风声,说四方要结盟灭宋。宋江就算不信,也一定会派人打探。到时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乱世之中,到底谁在下一盘大棋。”

    众人精神一振。这招太毒了——把各方势力都拉上台面,逼他们亮出底牌,而二龙山则躲在幕后,掌控全局!

    “不过在此之前……”林冲看向武松,“袭扰粮道的行动,可以开始了。让种师道和宋江先咬起来,给咱们的‘四方会议’添把火。”

    “明白!”武松抱拳。

    “岳飞。”林冲又道,“你那一路,多加小心。若遇西军主力,不可硬拼,骚扰为主。”

    “末将领命!”

    命令一条条下达。聚策堂内灯火通明,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而在青州驿馆,三拨使者住在不同的院落,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动静。

    卞祥在院子里练棍,镔铁棍虎虎生风,故意砸得地面咚咚作响,显然是在示威。

    李助则在房中写密信:“……林冲其人,深不可测。二龙山实力远超预估,不可力敌,只宜拉拢。另,河北使者卞祥嚣张跋扈,田虎恐有异动;江南使者吕师囊闭门不出,方腊似有戒备。建议主公暂缓称帝,观望局势……”

    吕师囊的院落最安静。他站在窗前,听着隔壁卞祥的练武声,眉头紧皱。

    “枢密使,田虎的人也来了。”厉天佑低声道,“还有淮西王庆的。这林冲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当执棋人。”吕师囊叹息,“把天下群雄都当成棋子。咱们……恐怕都低估他了。”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而在青州城外三十里,武松率领的五百陷阵营已换上宋军衣甲,正沿着官道向西疾行。更远的运河上,张顺的水军精锐乘着小船,在夜幕掩护下悄悄靠近西军的漕运船队。

    天下这盘棋,棋子已经摆好。

    执棋的手,即将落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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