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安静下来。

    猎龙联盟的人,开始放下兵器。

    不是被打败,是被说服。

    这是他们最恐惧的结局。

    薛公站在战场中央。

    像一块不动的碑。

    他看向罗生,看向龙侠客团,缓缓说道:

    “从今天开始。”

    “这世上,再没有‘谁替谁扛’。”

    “只有——一起。”

    紫铜魔王闭上眼。

    叶公垂下头。

    一个时代,悄然结束。

    而新的——才刚刚开始。

    薛公最后开口。

    这一次,他不是对两位王说,而是透过广播媒体对所有人说:

    “今天,不是新王诞生,也不是旧王倒下。”

    “只是有一群人,因为在争取自己命运的主导权,争取你们的命运主动权做抗争,而被当成‘异类’,此刻他们成功了——他们的名字叫‘龙侠客团’!他们的领头人名叫罗生!”

    “龙侠客团万岁!!!”围观的老百姓忍不住齐声呼喊。

    “罗生万岁!!!”商会代表们自发地欢呼起来。

    “人民万岁!!!”听到罗生发自肺腑地呼喊。

    “人民万岁——!!!”龙侠客团众人也跟着喊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原来如此……我输的不是你们,是我以为——你们永远不会被相信。”

    这一刻,傲慢与偏见,终于反噬了自己。

    紫铜魔王闭上眼。

    第一次,没有发号施令。

    叶公转身离去。

    这一次,没有留下宣判。

    他们没有被击败,却被时代绕开了。

    而罗生站在原地,没有胜利宣言,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走吧!路,现在开始宽了!”

    自此有诗赞曰:

    龙行天下风云动,侠客江湖海浪狂。

    义薄云天心似锦,德怀苍生退魔王!

    回想起来,年轻时的叶公,也是义薄云天的屠龙少年……

    叶公第一次杀人时,只有十七岁。

    那不是一次惊天动地的战斗,也不是正邪对决。

    只是一个冬夜。

    雪很厚,风很冷。

    一条被称为“灰鳞”的地脉妖物,盘踞在北岭村外,专门截杀过路商队。

    它不屠城、不显形,只在夜里拖走一个又一个人。

    尸体被找到时,骨头被啃得很干净。

    村民已经不敢再出门。

    他原本姓叶,名不显。

    只是个跟着师父四处讨生活的少年。

    而他的师父,就是薛公。‘公’是人们对德高望重的老人的尊称。

    衣服旧,刀也旧。

    唯一新的,就是他的眼睛。

    太亮了,像两颗太阳。

    亮到让人一眼就知道——这孩子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迟早会惹事。

    那天夜里,村里死了一个人。

    不是商队,不是外乡人,是一个给他们煮过三顿热粥的老妇。

    她只是想去雪地里捡点柴。

    回来时,只剩一条断臂。

    少年站在尸体旁,手指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薛公拉住他,说了一句后来改变他一生的话:“这不是你的事。”

    少年抬头,第一次顶撞师父:“师父,如果这都不是我的事,那我学刀,是为了什么?”

    他们找到灰鳞时,是在一处结冰的峡谷。

    那东西半条身子嵌在岩壁里,鳞片灰白,腥气扑面。

    它看到少年时,甚至笑了。

    因为它见过太多这种人。

    年轻、愤怒、想当英雄。

    ——都死得很快。

    第一击,少年被甩飞。

    第二击,刀脱手。

    第三次站起来时,他已经满脸是血。

    可他没退,他甚至在笑。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东西不怕强大,它怕的是——你不肯认输和停下。

    最后那一刀。

    不是劈,不是斩,是把刀卡进鳞片缝隙,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撬开的,然后掏出它的心肝脾肺肾,拿回家给村民们当下酒菜……

    灰鳞死的时候,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像老木断裂的声音。

    少年跪在雪地里,吐了半天。

    薛公看着尸体,久久不语。

    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记住今天,你救了人。但你会为这件事,付一辈子的代价。”

    少年不懂。

    他只知道——那一夜之后,村里重新点起了灯。

    三个月后。

    “屠龙少年”的名号,第一次被人喊出来。不是官府给的,是百姓。

    他们开始找他,请他斩妖除魔,请他护路押送宝物,请他站在前面为神明开路,为百姓们保驾护航……

    少年的辫子敲得老高了!

    他觉得这很对——有人需要,就该有人站出来。

    有一次,他拒绝了一单。

    目标是一条盘踞在山城外的老蛟。

    那蛟不吃人,只收过路费。

    屠龙少年觉得不值。

    三天后,山城塌了半边。

    不是蛟干的,是官府借机围剿,阵法失控。

    死了三百七十二人。其中一半,是孩子。

    那天夜里。

    少年第一次没睡。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刀。

    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

    “也许,有些东西,不该让我来判断值不值得。”

    蛟,成了他刀下的替死鬼……

    薛公出现的时候,没有光环,只是个拄杖的中年人。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再这样杀下去要么死,要么,变成他们。”

    少年冷笑:“我已经在杀他们。”

    薛公摇头:“你在杀‘问题’,而不是在维护‘世界的平衡’。”

    这一句话,少年听不懂。

    但他记住了。

    那时的紫铜魔王,还不是魔王。

    他是紫铜国的镇国将军。

    铁血、冷静、极端理性。

    他见到少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你以为自己站在正义那边。”

    少年反问:“那你呢?”

    将军回答:“我站在——不出事那边。”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也是后来一切仇恨的种子。

    叶公后来才明白,那天他杀死的第一条龙,不是灰鳞,而是他自己心里那个‘只想救人的少年’。

    叶不显真正出名,不是因为杀了多少妖魔鬼怪,而是因为——他开始选择不救所有人。

    这件事,发生在“黑水三镇”。

    黑水河沿岸,三个镇子,靠水吃水。

    那一年,河断流。

    不是天灾。

    是上游有人私自筑坝,引水炼铜。

    下游断粮,断路,断命。

    官府派人来看了一眼,留下四个字:“情况复杂。”

    然后走了。

    三镇派出代表,跪在叶不显面前。

    他们没有哭,只是递上账本。

    ——欠粮、欠税、欠命。

    “求你杀了上游的人。只要你杀一个,我们就能活一万。”

    这句话,让叶不显沉默了。

    因为那不是妖,是人。

    那天夜里,叶不显找到了薛公。

    他说:“这不是我的职责。”

    薛公却反问:“你杀妖怪的时候,是谁给你的职责?”

    叶不显答不上来。

    薛公叹了一口气:“你已经被当成一把刀了。问题是——你要不要学会,怎么砍,砍谁,砍多少?”

    第二天。

    叶不显没有去上游。

    他召集了三镇的头人、商路代表、守军统领。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刀,只带地图。

    他在地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继续筑坝。”

    “第二条线,拆坝,引水。”

    “第三条线——”他停了一下,“封镇。”

    所有人抬头。

    “封镇三个月,控制人口流动,集中粮食。”

    “让最弱的那一镇——自生自灭。”

    有人骂他疯了。

    有人拔刀。

    有人哭。

    有人破口大骂:“你这狗娘养的是在屠城!”

    叶不显没有辩解。

    只是平静地说:“如果不这样,三镇全灭。”

    “如果这样——还会剩下两镇,你怎么选?”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

    一道冷静的声音响起。

    “方案通过。”紫铜将军站在门口,“以军法执行。封镇。违者——杀。”

    叶不显看向他。

    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和他一样,不怕被骂。

    封镇开始后。

    被放弃的镇子,开始死人。

    第一天,十二个。

    第二天,四十七个。

    第三天,有人把孩子送到封锁线前。

    “你不是英雄吗?”

    “你救啊!”

    叶不显站在原地。

    没动。

    那天夜里,他吐了血。

    不是伤,是压下去的东西,反噬了。

    三个月后。

    水回来了。

    粮回来了。

    两镇活了下来。

    黑水河恢复通航。

    官府嘉奖。

    百姓感谢。

    没人再提——第三镇。

    只有叶不显记得。

    他开始明白一件事:

    规则,不是为了正义。

    规则,是为了让更多人不死。

    而代价——必须有人来背。

    那天之后。

    叶公做了三件事:

    他开始记录所有“必要牺牲”

    他不再解释。。

    他不接受感谢。

    有人开始怕他。

    有人开始骂他。

    也有人,开始偷偷依赖他、追随他、利用他……

    薛公最后问他一句:“你后悔吗?”

    叶不显沉默很久。

    然后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让那一镇的人死。因为我已经知道——世界不会为仁慈买单,只会为结果鼓掌。”

    这一刻。

    屠龙少年,开始长出鳞片……

    黑水三镇之后。

    叶公没有被封神,也没有被清算。

    他只是——被用得越来越频繁。

    哪里有“棘手的事”,哪里就会有人说一句:“找屠龙少年吧。”

    不是请求,是安排。

    半年后。

    西岭暴乱。

    不是妖,不是魔,是——一群交不起税、被强征矿工的百姓。

    官府先派兵。

    三日未平。

    主事官终于找到叶不显。

    一句话都没提“镇压”,只说:“如果死的人少一点,责任算我的。”

    叶不显听懂了。

    意思是:你动手,我兜底。

    他答应了。

    叶公进城后,做了三件事:

    封水。

    封粮。

    断夜路。

    没有出刀,没有杀人,也没有战争。

    三天后。

    暴乱自己停了。

    但第四天清晨。

    矿区边缘发现了二十七具尸体。

    全是饿死的。

    官方文书这样写:“西岭事件:成功平乱,避免扩大伤亡。”

    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二十七个人。

    叶公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签了名。

    那一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在替规则写谎言。

    有趣的是——百姓没有恨他。

    他们只记得:“屠龙少年来了,事情就结束了。”

    结束,不等于解决。

    但比乱下去好。

    于是——他们默认他是冷血的。

    而冷血,有时很安全。

    薛公来看他。

    没有责骂。

    只问一句:“你发现没有?现在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叶公抬头。

    薛公说:“他们把选择权交给你。然后把罪过,也一起交给你。你赢了,算他们的英明。你输了——”薛公顿了顿,“算你的残忍。”

    那天夜里。

    紫铜将军严冬第一次对叶不显发火:“你变了。你以前,至少会犹豫。”

    叶不显平静回应:“犹豫,只会死更多人。”

    紫铜将军盯着他很久,只说了一句:“你不是在救人,你是在维护一个——不需要面对后果的世界。”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

    后来的一次行动中。

    情报显示:某地可能三个月后暴乱。

    叶公直接下令——“提前处理关键人物。”

    手下迟疑:“他们还没动手。”

    叶不显只回了一句:“等他们动手,代价更大。”

    那一夜。

    他亲手杀了一个还没犯罪的人。

    杀完后。

    他没有呕吐。

    没有失眠。

    没有梦魇。

    只是——把那个人的名字,记进了自己的账。

    和黑水第三镇,放在一起。

    薛公离开前,对他说:

    “你现在不是恶。你是——被所有人默许的恶。”

    “而这世上最难杀的龙——不是张牙舞爪的那种,而是那种——大家都希望它存在的。”

    这一夜。

    远在未来。

    叶公站在罗生面前,说过一句话:

    “我只是做了你迟早要做的事。”

    而罗生当时回答:“不。”

    “你做的是——我宁愿输,也不想赢的方式。”

    那天没有任务。

    没有追杀。

    没有百姓围观。

    只有一条从山里通往荒原的旧路。

    叶不显走在前。

    薛公落后半步。

    就像他们年轻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薛公没再看叶不显的背影。

    而是在看——这条路还能不能回头。

    “你记不记得黑水镇?”

    叶不显没有回头:“记得。”

    薛公继续问:“那你记不记得,第三镇那二十七个人?”

    叶不显停了一下:“记得。”

    薛公点头:“那你告诉我:如果今天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吗?”

    叶不显沉默了很久。

    没有解释,没有辩护,只是一个字:“会。”

    那一刻,薛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叶公变坏了,而是——他已经不需要再问“值不值”。

    他开始只问一件事:“有没有更快更有效的方式?”

    而一旦一个人只在乎“效率”,正义就会自动退场。

    薛公终于停下脚步。

    “小叶,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拔刀,是为什么?”

    叶公想了一下:“为了救人。”

    薛公点头:“那你现在拔刀,是为了什么?”

    叶公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荒原。

    远处,有乌鸦落下。

    很久之后,他说:“为了不让事情失控。”

    薛公苦笑了一声:“你知道吗?当一个人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所有人的上面,他不再是其中之一,他是——”薛公看着他,“裁判。”

    薛公不是怕死,也不是怕脏。

    他怕的是——自己有一天,会习惯站在叶不显旁边。

    会开始理解。

    会开始默认。

    会开始替他说:“这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他必须走。

    不是为了反对叶不显。

    而是为了——

    不变成叶公。

    薛公解下佩剑,插在路边的石头上。

    “这把剑,你比我用得好,但我不能再拿它了。”

    叶不显皱眉:“你要去哪里?”

    薛公笑了笑。“去教那些还会犹豫的人。去告诉他们——犹豫,不是弱点。”

    叶不显只是点了点头:“你会后悔的。”

    薛公回头,眼神却异常清醒:“不。我后悔的,只会是——哪天我发现,自己开始觉得你说得对。”

    薛公走向人群。

    走向杂乱,走向不完美的选择。

    而叶公继续向前。

    走向更高的位置,走向更干净的决断,走向——一个再也没人能阻止他的地方。

    多年后。

    罗生问薛谦之:“你爷爷,为什么从不提叶公?”

    薛谦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前两天我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说:有些人,不是敌人。是——走到你前面去的影子。”

    恶龙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只是独断专行走得太远,而身后的人——一个个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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