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明乾熙元年,大明洪熙元年,八月二十日,紫禁城奉天殿。

    晨雾未散,百官已着朝服,肃立丹墀之下。

    奉天殿内,檀香袅袅,鎏金铜鹤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朱高炽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御座。

    龙袍沉重,几乎要将他臃肿的身躯压垮。

    御座之上,皇帝朱高炽面色苍白如纸,颌下的短须因呼吸急促而微微颤抖。

    自登基以来,这位以“仁厚”闻名的天子,便深陷在永乐朝留下的庞大遗产与沉重负担中。

    北境未宁,漕运积弊,国库凑合着够用,更兼三弟朱高燧远在东洲拥兵自重,桩桩件件,皆如巨石压心。

    朱高炽勉强抬眼,扫过阶下文武,声音微弱道:“众卿有事起奏。”

    户部尚书夏原吉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七月漕运核查毕,江南粮船损耗较去年增三成,皆因河道淤塞、水手懈怠。臣请旨疏浚运河,并严办失职漕官。”

    朱高炽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御座扶手。

    他素来厌恶严苛,正欲开口宽宥,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眼前的百官、殿内的梁柱、甚至空气中的檀香,都开始扭曲旋转,耳边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嘶吼。

    朱高炽张了张嘴,想喊“传御医”,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陛下晕厥了!”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夏原吉、杨士奇等老臣脸色煞白,疾步向御座走去。

    值守的侍卫们则按剑四顾,警惕地扫视着殿内动静。

    小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外传召御医。

    唯有站立在御阶边上的太子朱瞻基,异常镇定。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御座台阶,俯身探查朱高炽鼻息,又扯开龙袍领口查看,随即沉声道:“都肃静!太医院院判柳源何在?速来诊脉!”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年过六旬的老者来到了大殿之上,此人正是太医院御医柳源。

    他颤抖着拿出脉枕,跪在御座前为朱高炽诊脉。

    片刻后,柳源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不敢言语。

    朱瞻基眼神一厉,冷声道:“据实奏报!”

    柳源叩首在地,细若蚊声道:“回太子殿下,陛下脉象虚浮,气海亏空,乃劳损过度,需即刻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力,否则,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劳损过度”四字,如同惊雷,在朱瞻基耳中悄然回荡。

    即便柳源小声,可是靠近御座的夏原吉等重臣还是听了个大概,他们皆是人精,瞬间明白了其中含义。

    以朱高炽的身体,若非沉湎酒色,何以至此?

    朱瞻基瞳孔骤缩,猛地转向柳源,压低声音道:“柳太医,此事若传出宫闱,动摇国本,你担待得起?”

    柳源浑身一颤,叩首道:“臣万不敢外泄半个字!”

    “很好。”

    朱瞻基扶起柳源,然后转身面向殿内群臣,朗声道:“父皇只是连日操劳,偶感风寒。即日起,父皇移居乾清宫静养,朝政暂由本宫代理。传本宫号令,除太医与近侍,任何人未经准许,不得入乾清宫,百官各司其职,不得妄议!”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竟有几分永乐皇帝的影子。

    百官对视一眼,虽然心有疑虑,却无人敢反驳。

    杨士奇颤声道:“太子殿下,是否需请内阁拟旨,昭告天下?”

    “不必。”朱瞻基断然拒绝道:“父皇只是暂歇,倘若发诏,反而会引人猜忌,一切以稳定为重。”

    当日午后,乾清宫内。

    朱高炽悠悠转醒,面色依旧蜡黄。

    朱瞻基坐在床边,递上一碗参汤。

    “太好了,父皇您终于醒了,太医说您需静养百日。”

    朱高炽伸手接过参汤,可是手抖得十分厉害。

    他看着儿子年轻却坚毅的脸庞,突然长叹一声道:“朕这个皇帝,当得太窝囊了。”

    朱高炽想起永乐皇帝在位时,五征漠北,下西洋,巡东洋,何等意气风发。

    而他登基未满一年,便因纵情声色,竟然落得这般田地!

    羞愧、无力、恐惧,种种情绪涌上心头,竟让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了明黄色的被褥上。

    “父皇!”

    朱瞻基大惊失色。

    “无妨!”

    朱高炽摆了摆手,惨然一笑道:“老大,我知道自己的身子骨,这江山你先替我扛着吧!来人,传旨,着太子监国,一切军国大事,皆由太子裁决。”

    朱瞻基跪地叩首,声音哽咽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从这一刻起,他将站在大明权力的风口浪尖!

    对内他要应对文官集团的掣肘,对外他要防备东洲的朱高燧,更要瞒住其父皇“纵欲致病”的真相,维系这风雨飘摇的王朝。

    次日,奉天殿。

    朱瞻基身着杏黄色太子蟒袍,端坐于御座之侧的“监国席”上,面色平静地看着阶下文武。

    御座空悬,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审视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跪拜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朱瞻基抬手道:“众卿平身。今日议事,凡涉及军国重事,皆由本宫决断,再报父皇圣裁。”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官员愤然出列,正是监察御史于谦。

    他身材瘦削,眼神却锐利如刀,手中笏板高举道:“殿下!臣有本启奏!”

    朱瞻基点头道:“讲。”

    “今年四月以来,沿海走私猖獗!”

    于谦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据巡海卫所奏报,仅宁波、泉州二港,便查获走私海船三十七艘,所载皆为茶叶、铁器及牛马猪狗等牲畜,目的地直指东洲!更有甚者,部分奸商勾结倭寇,裹挟沿海百姓出海,致使十余乡人口流失过半!臣请殿下严申海禁,诛杀首恶,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寂静。

    海禁是朱高炽登基后力推的政策,旨在“息兵养民”,却也断了无数沿海商人的生计。

    于谦此刻发难,无疑是在试探监国太子的态度。

    朱瞻基沉吟片刻之后,沉声说道:“于谦所奏,事关海防。传本宫监国令,着浙江、福建都司加强巡海,凡走私船一律查抄,人犯押送京师问罪。”

    “殿下,万万不可!”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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