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城往东三十里,黑松林。

    钱德禄趴在灌木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丰裕号的大东家,三天前还是新洛城里有头有脸的粮商,现在却像条丧家犬,浑身泥污,左腿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

    两天前粮仓起火时,钱德禄就知道大事不好。

    那火不是意外——是他按上头的指示,让心腹管事放的。

    本想着烧掉些粮食,制造混乱,自己趁乱带着金银细软跑路。

    谁知火势失控,烧死了三个伙计,这下成了人命官司。

    更要命的是,唐国官府反应太快。

    粮仓刚起火,城防军就到了,把现场围得铁桶一般。

    钱德禄藏在运粪车底下逃出城,一路往东,想逃到曹国境内。只要过了永济河,进了曹国地盘,唐国就抓不到他了。

    可永济城的关卡查得太严。

    钱德禄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林,结果在黑松林里迷了路。

    “该死……”钱德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粮,小口啃着。干粮硬得像石头,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钱德禄立刻趴低,透过灌木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猎户打扮的人正往这边走,边走边聊。

    “听说新洛城那边抓了好些奸商,囤粮不卖,还放火烧仓?”

    “可不是嘛!我家二叔在新洛做衙役,说那个丰裕号的东家钱德禄跑路了,全境通缉,赏银五百两!”

    “五百两?!够买二十亩好地了!”

    “所以说啊,这两天进山打猎的人都多了——都想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那姓钱的。”

    钱德禄心头发紧,屏住呼吸。

    两个猎户越走越近,就在离灌木丛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解开裤子小解。

    “要说这钱德禄也是蠢。”一个猎户嗤笑,“在唐国好好做生意不行?非要跟官府作对。唐王待商贾不薄啊,税比别国低,治安还好。”

    “听说背后有人。”另一个猎户压低声音,“洛邑来的大人物,想让唐国乱起来。”

    “那更蠢了。唐国乱了,对咱们百姓有什么好处?粮价飞涨,饿死的是咱们这些小民。”

    两人方便完,系好裤子准备离开。

    钱德禄刚松口气,忽然腿上伤口一阵剧痛——是只山蚂蚁钻进了伤口,狠狠咬了一口。

    “啊!”钱德禄没忍住,低呼出声。

    两个猎户猛地转身:“谁?!”

    钱德禄想跑,可腿伤拖累,刚站起来就踉跄摔倒。

    猎户冲过来,火把一照,看清了钱德禄的脸——通缉令上的画像他们看过好几遍。

    “钱德禄!是钱德禄!”

    “抓住他!五百两!”

    钱德禄被按倒在地,挣扎无用,只能嘶喊:“放了我!我给你们钱!一千两!两千两!”

    猎户笑了:“抓你去官府,赏银五百两,还能得个好名声。放了你?那是通敌,要砍头的!”

    当夜,钱德禄被押到永济城衙门。

    玉娘还没睡,正与秀眉核对各乡抗旱井的进度。听到人犯抓到,立刻升堂。

    钱德禄跪在堂下,面如死灰。

    玉娘不跟他废话,直接问:“谁指使你囤粮的?”

    钱德禄还想抵赖:“没、没人指使……就是看粮价要涨,想多赚点……”

    “想多赚点,用得着从洛邑‘通宝钱庄’借十万两银子收粮?”玉娘扔下一沓银票拓印,“钱德禄,你丰裕号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五万两,这十万两哪来的?”

    钱德禄冷汗下来了。

    玉娘继续:“粮仓那三个烧死的人,是你的心腹管事钱福和两个伙计。火是怎么起的?你让他们放的?还是……有人逼你放的?”

    “我……”

    “想清楚再说。”玉娘声音冷了下来,“纵火烧仓,烧死三人,按唐国律法,主犯凌迟,从犯斩首。你若是主谋,那就等着千刀万剐。若是受人指使,供出主谋,还能落个痛快。”

    钱德禄瘫软在地。凌迟……那种死法,想想就浑身发寒。

    “我说……我都说……”钱德禄涕泪横流,“是、是洛邑郑国公府的三管家郑通……他来找我,说借我十万两,让我囤粮抬价……事成之后,利润分我三成……”

    “只是囤粮抬价?放火也是他指使的?”

    “是……他说粮仓烧了,能制造更大恐慌,让唐国自乱阵脚……”

    “小的不想放火啊!可他说,我要是不照做,就把我从通宝钱庄借款的事捅出去,说我勾结洛邑,图谋不轨……小的没办法啊!”

    玉娘与秀眉对视一眼。果然,背后是郑国公。

    “郑通还联系了哪些人?”玉娘问。

    “万盛米行的周掌柜、顺发粮行的刘东家……一共七家,都是他串联的。他还说……旱情会越来越重,让咱们撑住,别卖粮。等唐国撑不住了,会来求咱们,到时候开多少价都行……”

    “混账!”秀眉气得拍案,“这是要饿死百姓!”

    玉娘却冷静:“郑通现在人在哪儿?”

    “不、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们,我们找不到他……”

    审讯持续到天明。钱德禄把知道的全吐了,连郑通爱喝什么茶、喜欢哪个妓院的姑娘都说了。

    玉娘让书记官录好口供,画押,然后下令:“将钱德禄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口供抄录三份,一份送新洛王爷,一份送望西驿韩将军,一份存档。”

    “是!”

    处理完钱德禄,玉娘和秀眉回到后堂,都皱紧了眉头。

    “郑国公这是铁了心要搞乱唐国。”秀眉说,“姐姐,咱们得早做防备。”

    玉娘点头:“粮食这一招被咱们破了,他们肯定还有后手。传令下去,各关卡严查从洛邑方向来的人,尤其是商队——我怀疑,他们可能派细作混进来。”

    命令刚传下去,当天下午就出事了。

    永济城东门守将来报:“夫人,关外来了一大批难民!看装束,是从洛邑那边逃荒来的,少说也有两三千人,还在不断增加!”

    玉娘和秀眉赶到城楼。往东望去,只见官道上黑压压一片人潮,扶老携幼,挑着破包袱,推着独轮车,像一群迁徙的蚂蚁。

    “开仓,施粥。”玉娘毫不犹豫,“在城外设临时营地,让难民暂住。郎中全部调过去,检查有没有疫病。”

    秀眉担忧:“姐姐,这么多人……咱们的粮食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玉娘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都是苦命人,逃荒到这儿,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再说——若是把他们拒之门外,唐国的名声就毁了。”

    粥棚很快搭起来。大锅煮着稀粥,热气腾腾。难民们排成长队,眼巴巴等着。

    玉娘亲自到营地查看。难民大多是农户,问起来,都说是洛邑周边遭了旱灾,庄稼绝收,官府不但不赈济,还加征赋税。实在活不下去,才往西逃。

    “听说唐国不饿死人,我们就来了……”一个老农捧着粥碗,老泪纵横,“这一路,饿死好些人……我那老伴,三天前就……”

    玉娘心中沉重。

    这才是七月,旱情最严重的八月还没到呢。若真如史书记载,枯寂期要持续几年,那得死多少人?

    “老人家,安心住下,唐国不赶难民。只要有手有脚肯干活,就有饭吃,有屋住。”

    老农扑通跪下:“夫人大恩大德啊!”

    玉娘扶起他,转身对随行官吏下令:“统计难民人数,按户登记。青壮安排去修水利、开荒地,管饭,还给工钱。老弱妇孺,安排做些轻活——纺线、织布、缝补都行。孩子……全部送去临时学堂,识字学算。”

    “是!”

    安排妥当,玉娘回到城中,立刻给新洛写信。

    信上详细汇报了难民情况,并提出建议——在永济城、百花镇、望西驿三地增设难民安置点,以工代赈,既救助难民,也加快基础建设。

    信发出去第三天,李辰的回信到了。信里同意了玉娘的所有建议,还加了一条:“难民中或有洛邑细作混入,需谨慎甄别。但不可因噎废食,寒了真心投奔者的心。”

    玉娘看完信,对秀眉笑道:“夫君还是那样,既讲仁心,也不失警惕。”

    接下来的日子,难民源源不断。从最初的两三千,到五千,到八千……永济城外的临时营地不断扩大,渐渐成了个小镇。

    玉娘忙得脚不沾地。调度粮食,分配任务,处理纠纷,还要提防细作。好在秀眉得力,永济城的官吏们也齐心,总算没出大乱子。

    七月底的一天,营地出了件事。

    几个难民为了争抢工位打起来,闹得不可开交。玉娘去调解时,注意到其中一个年轻汉子——虽然穿着破烂,但手上没有老茧,皮肤也不像常年劳作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原来做什么的?”玉娘问。

    汉子低头:“小人叫王二,原是洛邑郊外的佃农……”

    “佃农?”玉娘盯着他的手,“佃农的手,可没你这么细嫩。”

    汉子脸色一变,转身想跑,被守卫按住。一搜身,搜出把匕首,还有个小竹筒,竹筒里是密信。

    密信是写给“郑三爷”的,汇报永济城难民安置情况,以及城防布置。

    玉娘看完信,冷笑:“郑通的人?说吧,你们混进来几个?”

    汉子咬牙不答。

    玉娘也不急:“不说是吧?行,那就按细作处置——凌迟。来人,拖下去。”

    “等等!我说!”汉子吓破了胆,“一共、一共十二个……分散在各处,我不全认识,只认识三个……”

    玉娘让他指认。当天,十二个细作全被抓出,押入大牢。

    这事在难民中引起震动。玉娘趁势召集所有难民,公开审问细作。

    “唐国收留你们,给你们饭吃,给你们活干。”玉娘站在高台上,声音清朗,“可有人,吃着唐国的饭,却要砸唐国的锅!这种人,该不该杀?”

    难民们群情激愤:“该杀!”

    “但唐王有令——”玉娘话锋一转,“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这几个细作,明日问斩。其余难民,只要真心投奔,既往不咎。但若有异心,这就是下场!”

    十二颗人头落地。

    难民们又怕又敬。怕的是唐国法度森严,敬的是唐国赏罚分明。

    此后,再没出过乱子。

    难民们安心干活,修起了永济河新堤坝,开垦了上千亩荒地。营地渐渐有了秩序,甚至有人开始做小买卖,俨然成了永济城的卫星镇。

    八月初,新洛派来第二批支援物资,还有一队西大医科的学生——余文亲自带队,来给难民义诊。

    余文检查完营地卫生,对玉娘说:“夫人,得防大疫。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一旦有疫病,传播极快。老夫建议,将营地按区域分隔,每区设隔离处。再有,多用石灰消毒,饮用开水。”

    玉娘全部采纳。

    日子一天天过,难民潮渐渐平缓。但玉娘知道,这才刚开始——枯寂期的第一年,旱情最轻。往后几年,只会更难。

    而在洛邑,郑国公府。

    郑通跪在堂下,瑟瑟发抖。

    郑国公脸色阴沉:“十二个细作,全折了?钱德禄被抓,七家粮商被查?本公投进去的十万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国公息怒……”郑通磕头,“实在是……唐国防范太严……”

    “废物!”郑国公一脚踹翻郑通,“永济城就剩两个女人守着,你们都对付不了?要你们何用!”

    郑通不敢吱声。

    郑国公喘着粗气,盯着西边方向,眼中闪过狠色。

    “既然粮食这一招不行……那就换一招。”郑国公缓缓道,“旱情持续,流民会越来越多。唐国不是要收留难民吗?好,本公就多‘送’些难民过去——老人、孩子、病人,越多越好。看他们能撑多久!”

    郑通眼睛一亮:“国公英明!拖也能拖垮唐国!”

    “还有,派人去曹国,告诉曹侯——本公愿意跟他联手,共抗唐国。条件嘛……好谈。”

    “是!”

    窗外,烈日灼灼。

    枯寂期的第一年盛夏,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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