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皇宫,慈宁宫。

    郑太后和杨太后对坐在暖阁里,中间隔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子稀稀拉拉——两人心思都不在下棋上。

    暖阁里烧着银霜炭,暖得让人昏昏欲睡。窗外是皇宫内苑的春景,桃花开了几枝,但看在两位太后眼里,这景致就像画在墙上的假画,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又吵了一架。”郑太后把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

    “刚才朝会上,礼部为了春祭用哪篇祝文,吵了整整一个时辰。王尚书说要用《周颂》,李侍郎说要用《商颂》,争得面红耳赤,就差动手了。”

    杨太后捻着白子,嗤笑:“他们哪是真为了祝文?王尚书是姬老爷子的人,李侍郎是郑国公的人,不过借着这事互相攻讦罢了。姐姐没看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可看出来了又能怎样?劝?谁听咱们的?陛下开口说‘用短的’,他们齐刷刷跪下说‘陛下年幼,不懂礼法’,生生把陛下堵了回去。”

    两人沉默下来。

    窗外的鸟叫声格外清晰。

    杨太后开口:“姐姐,你说咱们这个太后……当得有什么意思?”

    郑太后一愣。

    “以前没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觉得太后多威风啊——垂帘听政,一言九鼎,满朝文武都得听咱们的。可真坐上了才知道……”

    “就像坐在猴子屁股下的火堆上烤。”郑太后接话,说得形象。

    两人对视,都笑了,笑得有点凄凉。

    “可不是吗?朝堂上那群男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太后’长‘太后’短,背地里谁真把咱们当回事?政令出了这慈宁宫,能有一半执行下去就不错了。郑国公是我亲爹,可我说的话,他还不是阳奉阴违?”

    “我爹也一样。前日我说冷宫那些女子可怜,既然已经放出来了,就多给些抚恤。你猜我爹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太后仁德,但户部没钱’。”

    郑太后模仿郑国公的语气,“我说内库不是刚清点了郭槐的赃款吗?他说‘那是朝廷的钱,要用来修河堤、养军队,不能乱花’——合着我想花点钱帮帮可怜女子,就是乱花?”

    “在他们眼里,女人做什么都是乱来。陪葬是乱来,废冷宫是乱来,连多说几句话都是乱来。姐姐,你记不记得前日陛下说想吃糖葫芦?”

    “记得。御膳房说‘不合规矩’,没给做。”

    “我当时气不过,让春兰去宫外买。”杨太后眼圈有点红。

    “结果呢?宗正府知道了,上奏说‘太后纵容陛下食民间粗鄙之物,有失体统’。我爹还专门进宫,板着脸训了我半个时辰,说什么‘太后要有太后的样子’。”

    郑太后握住她的手:“玉环……”

    “姐姐,我累了,真的累了。这深宫像座金笼子,看着光鲜,里头憋屈得要命。先帝在时,咱们要跟无数女人争宠,活得战战兢兢。好不容易先帝走了,以为能松口气,结果呢?郭槐乱政,曹军屠城,朝不保夕。现在陛下登基了,咱们成太后了,以为苦尽甘来……可这日子,还不如从前。”

    这话说到郑太后心坎里了。

    想起自己这十几年——十五岁入宫,战战兢兢伺候喜怒无常的先帝。生了儿子,又要防着别人害他们母子。好不容易熬到当了太后,以为能享福了,结果朝堂上一堆破事,宫里规矩多得能压死人。

    太后?

    听着尊贵,实则就是这金笼子里最华贵的那只鸟罢了。

    “玉环,你说……姬老夫人为什么要走?”

    杨太后一愣。

    “她可是姬家族长,辈分最高,在洛邑可以说一不二。”郑太后分析,“可她宁愿千里迢迢去新洛,也不留在洛邑享福。为什么?”

    “因为……新洛好?”

    “不是好,是自在。”郑太后眼睛亮了,“我听说,新洛有座桃花源,是李辰专门给夫人们建的。里头四季如春,鲜花常年开,瓜果不分季节,想吃什么有什么。还有温泉,一天到晚流着,想泡就泡。”

    杨太后听得入神:“真的?”

    “裴寂皇后不是在那儿吗?前几日我让春兰偷偷去打听,回来的人说,裴皇后在桃花源里过得可自在了。每天泡泡温泉,养养花,教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听说……还胖了些,气色好得不得了。”

    “那李辰呢?”

    “李辰?那人更绝。每天在各处夫人的院子里转悠,今天在这个夫人那儿吃荔枝,明天在那个夫人那儿赏桃花。夫人们各有本事,有的管财政,有的管工坊,有的管学堂——都是正事,不是咱们这种绣花下棋的虚事。”

    杨太后听得心驰神往。

    同样是女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她们在洛邑,说是太后,实则连顿饭都吃不安生——这个不合规矩,那个有失体统。可李辰的夫人们在新洛,想干什么干什么,还能掌实权,做实事。

    “姐姐,你说……咱们也去新洛,怎么样?”

    郑太后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盘上。

    “你……你说什么?”

    “去新洛。”杨太后眼神坚定起来。。

    “可……可咱们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杨太后豁出去了,“裴寂还是前朝皇后呢,不也在新洛过得好好的?姐姐,你想想——在洛邑,咱们是笼中鸟,看着光鲜,实则憋屈。去了新洛,就算当个普通妇人,至少自在。再说了……”

    “李辰那人,你是知道的。他对女子好,真心的好。咱们去了,他绝不会亏待咱们。就算……就算不当太后了,当个桃花源里的闲人,种种花,泡泡温泉,教教孩子,不也比在这儿强?”

    这话说得郑太后心动了。

    想起那日在慈宁宫,自己暗示献身,李辰虽然窘迫,但始终守礼。

    后来去冷宫,他眼里只有对那些女子的同情,没有半分邪念。再后来朝堂上,他为了不相干的女子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得罪满朝文武。

    这样的男人,确实值得托付。

    “可是,”郑太后还有顾虑,“咱们怎么走?宗正府能让咱们走?郑家杨家能让咱们走?”

    “姐姐,你忘了——咱们现在是太后。太后想出宫礼佛,想去行宫休养,谁能拦着?至于郑家杨家……他们巴不得咱们走得远远的,好让他们在朝堂上为所欲为呢。”

    这话在理。

    郑国公和杨太师现在觉得两位太后碍手碍脚——她们太“仁慈”,总想着帮这个帮那个,坏了世家规矩。要是她们自己愿意走,那两家怕是求之不得。

    “那……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杨太后起身,“我这就让春兰收拾东西,轻装简从,只带些细软和心腹宫女。对外就说……就说,礼佛?对,就说先去大相国寺礼佛七日,然后转道去新洛。”

    郑太后也站起来:“好!玉环,姐姐听你的。这洛邑,这太后,我不要了!”

    两人击掌为誓,眼睛都亮了。

    就像当年她们刚入宫时,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御花园里偷偷约定要互相照应一样。

    只是那时候,她们想的是怎么在这深宫活下去。

    现在,她们想的是怎么飞出这深宫。

    当日下午,慈宁宫和寿康宫同时传出消息——两位太后感念佛祖庇佑洛邑度过劫难,决定前往大相国寺礼佛七日,为陛下、为洛邑祈福。

    消息传到宗正府,姬老爷子正在喝药,闻言皱眉:“礼佛?这时候礼什么佛?”

    郑国公却笑了:“让她们去。去了清净,省得在宫里总想着帮这个救那个,坏咱们的事。”

    杨太师也点头:“是啊,礼佛好。礼完佛,说不定心就静了,回来就安分了。”

    两人都没往“逃跑”上想——太后啊,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怎么可能放弃一切跑路?

    他们不懂。

    不懂这金笼子再华贵,终究是笼子。

    不懂有些鸟儿,宁愿要天空,不要金丝。

    三日后,两位太后的车队出了洛邑城。

    马车里,郑太后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十几年的皇城。

    “姐姐,后悔吗?”杨太后问。

    郑太后放下车帘,笑了:“后悔?后悔没早点走。”

    车队驶向大相国寺。

    七日后,又从大相国寺出发,向西而行。

    守寺的和尚后来回忆:“两位太后走时,只带了三辆马车,十几个宫女。老衲还问‘太后礼佛完毕,是要回宫吗’,郑太后笑了笑说‘不回了,去个有桃花的地方’。”

    桃花?

    和尚当时没懂。

    后来听说新洛有座桃花源,才恍然大悟。

    而此时的洛邑皇宫,终于彻底安静了。

    皇帝走了,太后走了,连最能闹的姬老夫人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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