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西门。

    天色刚蒙蒙亮,城门外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足有数千之众,个个手挽竹篮、布包,默默望着城门方向。

    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有压抑的啜泣和偶尔的咳嗽声。

    城门缓缓打开,姬玉贞的马车缓缓驶出。老妇人掀开车帘,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

    “停车。”

    马车停下。姬玉贞拄着拐杖下车,看着眼前的人群:“你们这是……”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上前,手里捧着一篮子鸡蛋:“老夫人,听说您今天要走,我们……我们来送送您。”

    “送什么送,老身又不是不回来了。”姬玉贞嘴上这么说,眼眶却有些发酸。

    “要送的,要送的。”老妪把鸡蛋往马车旁塞,“家里就剩这几只鸡,下的蛋攒了半个月,您带着路上吃。”

    后面的人跟着涌上来。

    “老夫人,这是我家晒的干菜!”

    “这是我媳妇绣的鞋垫!”

    “这是我儿子从河里摸的鱼,用盐腌了,能放……”

    东西不值钱,都是些农家物产。但每一样,都透着沉甸甸的心意。

    姬玉贞看着这一张张脸,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王太医的遗孀,有巧娘家的邻居,有当初在东城暴动时举菜刀的汉子,现在正憨厚地笑着。

    三个月前,这些人还在地狱里挣扎。三个月后,他们活下来了,还攒出了这些东西来送她。

    “都拿回去。”姬玉贞摆手,“老身不缺这些。你们刚缓过气,留着自家吃用。”

    “老夫人不要,我们就不走!”那汉子喊,“您救了洛邑,救了俺们全家,这点东西算啥?”

    “对!您不要,我们就不走!”

    人群里响起附和声。

    姬玉贞无奈,只得让陈平安收下。东西堆了小半车,都是些萝卜干、腌菜、粗布鞋垫……

    车队重新启程。百姓们自发跟在车后送行,从城门开始,一路向西。

    送了一里,姬玉贞停车:“都回去吧,别送了。”

    没人回。

    送了两里,姬玉贞再劝:“回去吧,地里活计要紧。”

    还是没人回。

    送了五里,姬玉贞急了:“再送老身生气了!”

    百姓们停下脚步,但目送车队远去。直到马车变成小黑点,才有人低声说:“走,咱们再送五里。”

    于是数千人又默默跟上去。

    十里长亭,终于到了分别处。姬玉贞下车,看着跟来的百姓,喉咙发紧。

    “你们啊……”老妇人声音有些哽咽,“让老身说什么好。”

    “老夫人啥也不用说。”那白发老妪抹泪,“我们记得。洛邑三十万人,活下来的都记得。是您带着药回来,是您逼着各国采药,是您守着粥棚发粮……我们记得。”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哭声。这三个月,死了太多人,哭都哭干了眼泪。但此刻,还是忍不住。

    姬玉贞深吸口气:“都好好的活着。好好种地,好好养家,好好把洛邑重建起来。这就是对老身最好的报答。”

    “记住了!”

    “老夫人保重!”

    “常回来看看!”

    马车重新启程,这次百姓们真的停下了。数千人站在十里长亭,目送车队消失在西边官道。

    车厢里,姬玉贞闭着眼睛,但眼角有泪滑下。

    陈平安小声问:“老夫人,您哭了?”

    “胡说,沙子迷眼了。”姬玉贞擦擦眼角,“平安啊,你说,咱们这三个月,值吗?”

    “值,学生算过,洛邑原本三十万人,疫病死了大概八万,但咱们救回来了至少十五万。值。”

    “可还是死了八万。”

    “但若没有咱们,死的会是二十万,二十五万,甚至……全死,老夫人,您教过我们,医者不能救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姬玉贞睁开眼睛,笑了:“你倒会安慰人。”

    “学生说的是实话。”

    车队日夜兼程,三天后回到新洛。

    李辰亲自到城门口迎接。看见姬玉贞下车,快步上前:“老夫人,辛苦了。”

    “辛苦啥,活动活动筋骨。”姬玉贞嘴上轻松,但李辰看得出,老太太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

    七十六岁的人,在疫区奋战三个月,不瘦才怪。

    “先回桃花源歇息,晚上给您接风。”

    “接什么风,先说正事。”姬玉贞摆手,“洛邑那边基本清零了,但死了八万人,伤了元气。重建至少需要三五年。更麻烦的是周边——三百里内,村镇十室五空,荒地无数。”

    “还有件事,姬闵那小子,开始摘桃子了。天天在洛邑晃悠,说什么‘朕运筹帷幄’‘朕救民水火’,听得老身想抽他。”

    李辰笑了:“让他摘吧。功劳归谁,百姓心里有杆秤。”

    “这倒是。”姬玉贞也笑了,“那些百姓送我十里,鸡蛋腌菜塞了半车,姬闵可没这待遇。”

    晚上接风宴简单,都是姬玉贞爱吃的菜。席间说起这三个月的事,众人都感慨。

    疫病最凶时,新洛每天往洛邑送药材,各地采药人漫山遍野。中原各国虽然被迫,但确实出力了。现在疫病控制住,各国反而有了种“共患难”的感觉。

    “危机也是机遇啊。”李辰放下酒杯,“这次抗疫,让各国看到了一件事——单打独斗不行,得合作。咱们镇西侯国牵头,他们跟着干,结果大家都受益。”

    姬玉贞点头:“是这个理。不过小崽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老夫人先说说洛邑的见闻。”

    姬玉贞细细讲了。说到撒马尔罕难民逃往望西驿时,李辰眼睛亮了。

    “一天几百人?”

    “信上是这么说。而且都是青壮——能穿越千里戈壁活下来的,都是身强力壮、意志坚定的。”姬玉贞道,“嫣然那边压力大,但也是机遇。”

    “正是!”李辰兴奋起来,“老夫人您想,之前咱们吸引的,主要是商人。商人有钱,有渠道,但人数有限。现在来的,是普通百姓,是劳动力。望西驿现在一万多人,如果再来几万……”

    “那就能成一座大城!”姬玉贞接话。

    “不止,人口翻倍,意味着劳动力翻倍,消费能力翻倍,税收翻倍。有了人,就能开更多荒地,建更多工坊,养更多军队。望西驿的发展,将进入良性循环。”

    钱芸插话:“可粮食问题怎么解决?望西驿周边能开垦的地有限。”

    “从新洛运,新洛今年丰收,存粮够吃两年。先运过去,撑过第一年。等望西驿自己开垦出足够的田地,就能自给自足。”

    赵英担心:“运粮成本太高了。千里迢迢,路上损耗就两三成。”

    “所以得走水路。”李辰指着地图,“永济河已经通航,从新洛到永济城走水路,再从永济城走杞河到青石滩,然后上岸走陆路到望西驿。水运比陆运省力得多。”

    张启明补充:“而且可以组织商队,运粮过去,运药材、毛皮回来。一来一回,不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疫病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谋划。

    姬玉贞看着李辰问:“小崽子,你是不是想去望西驿?”

    李辰一愣,笑了:“瞒不过老夫人。”

    “什么时候走?”

    “等新洛这边安排妥当,老夫人回来了,新洛有您坐镇,我放心。我去望西驿,亲自抓西域的发展。”

    “去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望西驿现在处在一个关键节点——难民涌入,人口暴增,机遇与风险并存。我必须亲自去,把握方向,解决问题。”

    姬玉贞沉默片刻,点头:“是该去。嫣然一个人在西域,担子太重。你去帮她,也把西域这块棋下活。”

    “不过走之前,先把那一百个美女选了。”

    李辰哭笑不得:“老夫人,您还惦记这事儿呢?”

    “当然惦记!老身答应的事,就得办。洛邑现在虽然穷,但美女还是有的。你等着,过几天老身就给你选!”

    众人哄笑。大家知道她开玩笑的,宴席气氛轻松下来。

    夜深了,众人散去。李辰送姬玉贞回桃花源。

    “小崽子,去了西域,记住一件事。”

    “您说。”

    “仁义要有,但不能滥,撒马尔罕的教训就在眼前——乱世收留难民是仁义,但若没有规矩,没有底线,仁义就会变成祸害。该狠的时候,得狠。”

    “学生记住了。”

    “还有,注意安全,西域乱,西突厥、大月氏残部、还有各路马匪……你是一国之主,不能冒险。”

    “我会带足护卫。”

    “护卫不够,把李神弓带上。那小子箭术好,人也忠心。有他在,老身放心些。”

    “可新洛这边……”

    “新洛有老身,有韩家兄弟在,有这么多人在,乱不了,就这么定了。”

    李辰心里一暖。这老太太,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细。

    回到住处,李辰开始规划西行。随行人员、物资清单、路线安排……一件件落实。

    三天后,西行队伍组建完毕。

    李神弓带五十名亲卫,全是精锐中的精锐。

    钱芸负责商队,带二十车货物——粮食、布匹、铁器、还有新洛的特产。陈平安也申请同行,说要见识西域的医术。

    临行前夜,李辰和姬玉贞最后谈话。

    “老夫人,新洛就拜托您了。”

    “放心去,家里有老身,倒是你,到了望西驿,帮老身带句话给嫣然。”

    “什么话?”

    “告诉她,别太累,该使唤人就使唤人。还有——月华楼要是生意好,记得给老身分红。”

    李辰大笑:“一定带到!”

    第二天拂晓,西行队伍出发。

    姬玉贞站在城头,看着车队远去,喃喃道:“小子,好好干。把西域给老身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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