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王宫的夜晚格外寂静。

    姬闵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桌上摊着几本奏折,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奏折内容千篇一律——某地饥荒请求赈济,某军缺饷请求拨银,某官员贪墨请求查办……

    看着看着,姬闵忽然烦躁地将奏折全部扫到地上。

    “赈济……拨银……查办……”年轻天子苦笑,“朕哪来的银子?哪来的粮食?哪来的人手?”

    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西宫那边在宴饮。姬玉贞送来的十车东西,让宫里难得热闹了几天。妃子们分到了鲜果蔬菜,喝到了女儿红玉关春,用上了云雾瓷器皿,个个喜笑颜开。

    可姬闵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那些东西越是精美,越是丰盛,就越衬得他这个天子窝囊。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进来,“淑妃娘娘问,明日可还有新鲜的葡萄……”

    “没有!”姬闵猛地拍案,“告诉她,吃完了!全吃完了!”

    内侍吓得一哆嗦,赶紧退下。

    书房里又恢复寂静。姬闵起身,在屋里踱步。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血腥的夜晚,他带着亲兵冲进兄长的寝宫,用一根白绫结束了兄长的性命。

    想起登基时万民朝拜的场面,那时他以为自己真能重振周室,中兴天下。

    可几年过去了,周王室越来越弱,诸侯越来越强。曹侯虎视眈眈,新杞国蠢蠢欲动,镇西侯国异军突起……他这个天子,倒成了最可有可无的那个。

    “朕这个天子……当得真没意思。”姬闵喃喃自语。

    以前他不服。

    觉得是李辰运气好,是姬玉贞偏心,是曹侯狡猾。

    可这次姬玉贞回来,带了五十大车东西,轻描淡写地说“镇西侯国那边多得是,烂在地上都没人捡”……

    那语气,那神态,像一根针,扎破了姬闵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泡沫。

    人家是真的富足,是真的强大。不是运气,不是偏心,是实打实的本事。

    姬闵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眼圈乌黑,嘴唇干裂,头发里已经夹杂了几根白丝——他才二十八岁啊。

    “朕也想奋发图强,也想重整山河……”镜中人苦笑,“可这天下,早已经是离心离德。诸侯各自为政,百姓只认衣食父母,谁还认我这个周天子?”

    他试过。

    刚登基时,他也曾雄心勃勃,颁布新政,整顿吏治,削减诸侯权力。结果呢?曹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其他诸侯观望不前,新政推行不到三个月就夭折。

    他也想练兵,想打造一支忠于王室的军队。可国库空虚,军饷都发不出,士兵们三天两头闹饷,最后只能解散。

    他还想拉拢人心,可拿什么拉拢?金银?没有。粮食?没有。官职爵位?那些诸侯自己就能封,谁稀罕他册封的虚名?

    “朕这个天子……到底还有什么用?”姬闵问镜中的自己。

    没有答案。

    夜深了,丝竹声也停了。整个王宫陷入沉睡,只有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姬闵站了很久,最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来人。”

    内侍推门进来:“陛下?”

    “备车,去姬府。”

    “现在?”内侍瞪大眼睛,“陛下,已经子时了……”

    “就现在。”

    一刻钟后,一辆普通的马车悄悄驶出王宫,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停在姬府后门。

    姬文昌被叫醒时还迷迷糊糊,听说天子深夜来访,吓得鞋都穿反了,连滚带爬跑到门口。

    “陛……陛下?您怎么……”

    姬闵摆摆手:“朕找姑祖母。”

    “可……可姑母已经睡了……”

    “那就叫醒。”

    姬文昌不敢多说,赶紧去通报。

    姬玉贞其实没睡。

    老人家年纪大了,睡眠浅,正在院里看星星。听说姬闵来了,老妇人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让他到前厅等着,老婆子换身衣裳就来。”

    前厅里,姬闵坐立不安。看着厅里摆着的几样新鲜水果——那是姬玉贞特意留着没送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脚步声响起。姬玉贞拄着杖走进来,穿着一身家常布衣,头发随意绾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老太太。

    “哟,什么风把陛下吹来了?”姬玉贞在太师椅上坐下,“还挑这么个时辰。”

    姬闵站起来,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

    姬玉贞也不催,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良久,姬闵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姑祖母……朕……侄孙想请教您一件事。”

    “说。”

    “朕这个天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姬玉贞抬眼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姬闵苦笑:“看着宫里那些人分姑祖母送的东西,个个喜笑颜开,朕心里……不是滋味。那些东西,在镇西侯国多得是,烂在地上都没人捡。可在这儿,却成了稀罕宝贝。”

    “所以呢?”

    “所以朕想不通。”姬闵在屋里踱步,“朕拼死拼活夺了这个位置,几年了,不但没能重振周室,反而让王室越来越弱。李辰呢?一个种田的,才几年时间,已经建起了一个富庶强大的侯国。姑祖母,您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姬玉贞放下茶杯:“你真想知道?”

    “想!”

    “好,那老婆子就跟你说道说道。”

    “第一,你夺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权力,为了享乐。李辰建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跟着他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出发点不一样,结果自然不一样。”

    姬闵脸色一白。

    “第二,你得了王位后做了什么?整天琢磨怎么巩固权力,怎么防备这个打压那个。李辰呢?他开荒种地,修路建桥,兴办工坊,发展商贸。一个在内耗,一个在建设,能一样吗?”

    姬闵额头冒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姬玉贞盯着侄孙,“你把自己当什么?当主子,当皇帝,觉得天下人都该围着你转。李辰把自己当什么?当带头人,当大哥,觉得跟着他的人他都有责任照顾好。你想想,百姓愿意跟哪种人?”

    姬闵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这些话,字字诛心。

    “姑祖母……您是说……朕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大发了,你以为坐上那个位置就能号令天下?醒醒吧!这世道,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能让将士拿到饷,谁就是天!你行吗?”

    姬闵低头:“朕……不行。”

    “所以啊,”姬玉贞语气缓和了些,“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重振周室,是怎么在这个位置上,活得体面点,舒服点。”

    姬闵抬头:“怎么……怎么体面?”

    “简单。”

    “认清现实,摆正位置。你现在就是个招牌,是个象征。那些诸侯,需要你这个天子来给他们的行为镀层金。你呢,就好好当这个招牌,别整天想着跟这个斗跟那个争。”

    “可……可曹侯那边……”

    “曹侯?”姬玉贞嗤笑,“他现在陷在东山国,自身难保。再说了,他再强,敢公开废了你这个天子吗?不敢。因为废了你,其他诸侯就有借口讨伐他。所以啊,你安心当你的天子,该吃吃该喝喝,该册封册封,该调停调停。其他的,少管。”

    姬闵愣住:“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姬玉贞点头,“你想想,历代周天子,有几个是真能号令诸侯的?大多不都是个摆设?可这个摆设,只要摆得好,照样能过得舒舒服服。”

    姬闵陷入沉思。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天子就能真正号令天下了?

    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哪个把周王室放在眼里?可那些周天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那李辰那边……”

    “李辰那边更简单,你跟他处好关系。他送东西来,你高高兴兴收着,该给的名分给着,该做的册封做着。他需要你这个天子背书,你需要他给你实惠。互利互惠,多好?”

    姬闵眼睛渐渐亮了。

    好像是这个理。

    他之前老想着要压李辰一头,要显示天子威严。

    结果呢?弄得自己狼狈不堪。如果换个思路,跟李辰合作,自己得实惠,李辰得名分……

    “姑祖母,”姬闵站起来,郑重行礼,“侄孙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姬闵道,“从今往后,侄孙就好好当这个天子招牌。诸侯的事,少掺和。李辰那边,好好处。该给的名分给足,该收的实惠收好。”

    姬玉贞这才笑了:“这才对嘛。你早这么想,何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姬闵苦笑:“是侄孙糊涂。”

    “行了,明白就好。”姬玉贞摆摆手,“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换个活法。”

    姬闵再次行礼,转身要走,又停住。

    “姑祖母,还有个问题。”

    “说。”

    “如果……如果有一天,李辰要统一天下,那侄孙这个天子……”

    姬玉贞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就禅位。体体面面地禅位,换个安乐公当当。总比被人赶下来强。”

    姬闵浑身一震,最终点头:“侄孙……懂了。”

    马车驶回王宫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姬闵站在宫门前,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是啊,换个活法。

    不当那个整天愁眉苦脸、四处碰壁的天子了。

    就当个吉祥物,当个招牌,安安稳稳过日子。

    想通了这点,姬闵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宫门。

    从今天起,他要换种活法。

    而在姬府,姬玉贞站在院里,看着天边的晨曦,轻声自语:“总算开窍了。这小子,还有救。”

    阿福端来早茶:“老夫人,您说陛下真能想通吗?”

    “能。”姬玉贞接过茶,“被现实毒打够了,自然就想通了。这世道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能认清自己几斤几两,就是最大的聪明。”

    晨光洒满院落,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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