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道声音,阿茹娜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眼底那点微光迅速熄灭。

    她连忙转过身,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粗布裙摆。

    一个面容刻薄、颧骨高耸的中年妇人,正叉着腰站在廊檐下,一双吊梢眼斜睨着阿茹娜,脸上写满了不耐与嫌恶。

    “王……王嬷嬷,”

    阿茹娜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北地口音。

    “就快洗完了,还有两盆……我刚才,就是歇一歇手。”

    “歇一歇?”

    王嬷嬷闻言,嘴角向下一撇,几步走到井台边,用脚尖踢了踢旁边堆着的的脏衣篓,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阿茹娜脸上。

    “看看!看看!这还叫快洗完了?日头都偏西了,这么多活计堆着,你还有脸歇息?真当慕容家是开善堂,白养着你这个吃闲饭的?”

    阿茹娜脸色白了白,手指绞得更紧,低声辩解道:

    “不是的,嬷嬷……我从早上洗到现在,没停过……这些,这些原本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活……”

    “哟呵!还敢顶嘴了?”

    王嬷嬷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阿茹娜的鼻子,嗓门大得半个西跨院都能听见。

    “你一个北边来的野丫头,要不是我慕容家心善收留,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雪窝子里了!进了慕容家,给你一口饭吃,一件衣穿,让你干点洗洗刷刷的小事,那是你的福分!怎么?还挑三拣四,嫌活多?这院里哪个丫鬟婆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金贵?干点活就要死要活?”

    她越说越气,看着阿茹娜低垂着头,眼眶微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说你两句还红眼睛?装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指望着有人再来可怜你?还是想勾搭哪个少爷公子?呸!我劝你老老实实干活,否则,今晚的饭也别想吃了!”

    阿茹娜紧紧咬着下唇,将眼底那点温热的水汽死死逼了回去。

    她知道辩解无用,反抗只会招来更多的责骂和克扣。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转回身,重新在冰冷的井水边蹲下,拿起沉重的木杵,用力捶打起石板上那件质地厚实的锦袍。

    冰凉刺骨的井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掌心上午磨出的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

    她其实很清楚,这堆积如山的衣物,原本是分给三四个粗使婆子的活计。

    这不是属于她的活。

    但……在此地人不生地不熟,她无依无靠,又无修为在身,根本斗不过人家。

    阿茹娜不是没想过去找慕容锦,或者去找玉语姑娘……但她最终,还是默默咽下了所有的委屈。

    锦公子是她的恩人,将她从北漠带到这安稳的东荒,已是天大的恩情。

    玉语姑娘看起来也很忙,总有处理不完的事务。

    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只会哭诉、不懂感恩的累赘。

    在这里,至少有遮风挡雨的屋檐,有能果腹的食物。

    虽然要忍受无止境的劳作、刺耳的谩骂、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挤与欺凌……但总比在北漠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要强吧?

    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将所有的酸楚深深埋进心底,化为手下更用力的捶打。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捣衣声,在寂静的午后院落里回响。

    西跨院门外,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下,悄然立着三个人影。

    慕容锦负手而立,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身侧,解语和玉语一左一右,侍立身侧。

    方才王嬷嬷那尖利的斥骂,以及阿茹娜的沉默隐忍,都被他们感知得一清二楚。

    慕容锦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侧脸看向身旁的玉语,调笑道:

    “玉儿,你找来的这个婆子……未免太凶恶了些,把阿茹娜都吓哭了。”

    由于解语要和他一起参与圣子试炼,因此慕容锦将一些简单的小事,交给了玉语去办。

    包括找人给阿茹娜制造麻烦。

    玉语闻言,娇俏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真实的茫然,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小声嘀咕道:

    “可是,公子……这,这个凶婆子,不是我找来的呀。”

    “嗯?”

    慕容锦眉头微挑,笑意淡去了一丝。

    玉语连忙解释道:

    “公子我是安排了一个妇人,让她隔三差五去寻些小由头,稍微刁难一下那姑娘。可……可这妇人……”

    她伸手,隔着围墙指了指还在对阿茹娜指指点点的王嬷嬷,语气肯定。

    “这人绝非我安排的那个人。这几日燎原堂那边事情多,我也没常关注这边……”

    慕容锦眸光微微一闪,脸上那丝淡去的笑意似乎又回来了些,只是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

    玉语主要任务确实是燎原堂那边。

    至于慕容家的事情,大部分是解语在管。

    慕容锦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眼神,淡淡地瞥了一眼身侧解语。

    解语会意,微微躬身。

    她指尖似乎有微光一闪,一张近乎透明的传讯符箓虚影在她掌心浮现,又瞬间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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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程极短,不过两三息功夫。

    解语对着慕容锦,以传音之术,恭敬地汇报道:

    “公子,查清了。玉儿安排的李氏,的确只每隔两三日,会过来找些麻烦。至于这个妇人,她是真的在欺凌阿茹娜。”

    她顿了顿,继续道:

    “阿茹娜刚来时,因这是公子您的人亲自带回,下人们不明底细,多有猜测,无人敢招惹。但自从李氏依言开始‘刁难’,且未见公子有何表示后,西跨院中一些原本就欺软怕硬的仆妇,便渐渐以为阿茹娜不过是个可随意拿捏的粗使丫头。

    阿茹娜……对此也并未声张,只是独自承受。”

    解语汇报完毕,垂手静立。

    慕容锦静静地听着,眼底多了几分玩味。

    井台边,瘦弱的少女依旧在奋力捶打着衣物,单薄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那么不起眼,却又那么倔强地挺直着,仿佛一株被巨石压着,却依旧从石缝中努力探出头来的小草。

    “呵……”

    慕容锦轻笑,看不出喜怒。

    “有意思。我还想着给她制造点麻烦,好方便行事。没想到,天底下麻烦事如此之多,根本不需要我去帮她找。”

    玉语有些不安地低下头:

    “公子,是奴婢疏忽了,未曾仔细……”

    “无妨,”

    慕容锦打断她,伸手捏住玉语柔嫩的小脸,将其捏成各种形状。

    “我安排的事,你已经做了,后续事情,我也没让你关注,和你没有关系。”

    玉语乖巧地把脸蛋凑过去,让公子能捏得更方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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