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蛇谷的恶臭飘了七天。

    马岱带着五百工兵,捂着湿透的厚麻布巾,踏进那片焦黑的世界。脚踩下去,噗嗤一声,灰烬没过脚踝。有些地方还在冒细碎的白烟,烟从灰缝里钻出来,像地底下还压着没烧透的火。

    尸体烧得太彻底了。

    辨认不出谁是谁,分不清哪具是土安,哪具是奚泥,更别提兀突骨。工兵们用长铁钩在灰堆里翻找,钩出扭曲的铜钺残片,钩出半熔化的分水刺,钩出一块格外厚实、烧成碳壳的巨大藤甲那是兀突骨的。甲壳从中间崩裂,边缘卷曲,像晒干后又遭雷劈的老树皮。

    马岱让人把那块甲壳抬出谷。

    抬的时候,甲壳里滚出一截焦黑的东西。有人说是手臂,有人说是腿骨,烧得太短,分不清。马岱没让细看,挥挥手,工兵把它铲进筐里,和那些残破兵器一起抬走。

    谷口外头,堆起一座大坟。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孟获带着南中各部头人,在坟前洒了三碗酒。酒渗进新土,吱吱响,像渴急了的人喝水。

    格瓦低声问:“大王,要不要祭奠一下?乌戈国的人,虽说……”

    孟获没回头。

    “祭什么。”他说,“他们来杀我们,被烧死了,两清。”

    他把空碗摔在坟前,瓷片四溅。

    格瓦不再说话。

    盘蛇谷大捷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南中。

    刮到滇池,寨子里的老妇人双手合十,喃喃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祷词。刮到永昌,吕凯连夜写了三道表章,遣快马送往汉营。刮到格瓦部、莫多部,头人们聚在火塘边,把烧酒喝了一轮又一轮。

    刮到那些更南的、还没被战火波及的部落。

    那些部落派来的探子,藏在山林边缘,远远望着汉军营地,望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烧焦的藤甲残片。他们没敢靠近,第二天天不亮就消失在雾里,往南跑,跑得比来时更快。

    赵云收到了三封求和的信。

    一封来自哀牢夷残部,一封来自某个没有名字的掸人寨子,还有一封是用金粉写在贝叶上的,使者跪在帐外,额头贴地,说他是骠国王子,奉父王之命,前来向大汉将军致意。

    赵云把那片贝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骠国?”他问通译。

    通译是孟获推荐的,一个跑过南边商路的老蛮商。他指着贝叶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回将军,骠国在更南边,过了永昌,还要走一个多月。他们自称国,其实就是个大些的城邦,种稻子,信佛法,跟扶南国有往来。”

    “扶南?”

    “更远,更南,海边了。”老蛮商比划着,“坐船能到,走陆路要翻很多山。那里的人肤色黑,个子矮,但会造大船,会晒盐,还会种一种树,树皮能织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里的女子,也编入军中打仗。扶南国有女王。”

    赵云没再问。

    他把贝叶信收进木匣,匣子里还躺着孟获那枚黑骨牌。合上盖子时,两样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微的闷响。

    诸葛亮在旁边煮茶。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提起陶壶,把沸水慢慢浇进茶碗,茶叶在碗底舒展开,像慢慢醒过来的活物。

    “将军有心事。”他说。

    赵云看着木匣。

    “陛下要的,不只是南中。”他顿了顿,“是这些。”

    他手指划过地图,划过永昌,划过哀牢,划过骠国,划过那片标注着未知的茫茫空白。

    “扶南。金邻。林阳。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记下的孟人城邦、泰老部落。”他收回手指,“陛下称此为南洋棋局。南中只是落子的第一手。”

    诸葛亮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那将军以为,何时落第二手?”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年后。”他说,“将士们出师快半年了,盘蛇谷一战,绷了几个月的弦也该松一松。南中新附,人心未稳,急着南下,怕要出乱子。”

    他顿了顿。

    “何况,有些事比打仗更急。”

    诸葛亮点了点头。

    “官吏。移民。田册。路桥。”他一个一个数,“南中要彻底消化,这四样缺一不可。”

    “还有盐铁贸易。”赵云补充,“陛下说过,怀柔不能只靠刀兵。让南中各部尝到通商的甜头,比打一百场胜仗都管用。”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一二一,一二一,整齐划一,是凉州老兵带新兵的调子。

    茶凉了。

    诸葛亮又续了一壶水。

    滇池的冬天不太冷。

    早晚要披件薄袄,正午太阳晒下来,皮袍反而穿不住。寨子里的孩子们光着脚在土路上跑,追一只不知谁家养的半大黑狗,跑得满头汗。

    祝融夫人坐在寨门口,膝上摊着一张新硝的牛皮,正用骨针往上缝铜片。

    这是给孟获做的新甲。不是藤甲,是仿汉军札甲的样子,铜片一片片压着缝,甲绳用生牛皮搓的,浸过三次水,干了后硬得像铁。

    孟获蹲在旁边看她缝。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降汉军那会儿,你怕不怕?”

    祝融夫人没抬头,针穿过牛皮,嗤,拉紧。

    “怕什么?”

    “怕我选错了。怕汉军是骗人的。怕南中各部骂我软骨头。”孟获说,“怕让你跟着我丢人。”

    针停了。

    祝融夫人抬起脸,阳光正好从她侧面打过来,那张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选都选了,”她说,“怕有什么用。”

    她把针狠狠扎进皮子,又抽出来,继续缝。

    孟获不再问了。

    他看着远处那条新修的土路,路面上有牛车吱呀吱呀走过,车上装着盐巴和布匹,赶车的是汉军工兵,押车的是格瓦部的人。两人各坐一边车辕,谁也没说话,肩膀挨着肩膀。

    赵云从北岸大营过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带来几份刚从长安送来的邸报,还有一匣子从凉州转运过来的棉籽——格物院新培育的品种,据说更耐湿热,适合在南中试种。

    孟获接过那匣棉籽,打开,捏一粒放在掌心。

    灰褐色,小指甲盖大,硬壳上有一道细白纹。

    “这东西能长在南中?”

    “试了才知道。”赵云说,“陛下说,先在滇池周边找几块地试种。成了,南中人也能穿上棉衣。”

    孟获把棉籽放回匣子。

    他没说谢。只是把匣子放在木案最里面,压在虎皮椅旁边的角落里。

    第二天,赵云召集各部头人,在滇池大寨开了个长会。

    会从早开到晚,中间只歇两刻钟吃饭。议题多得记不住:南中新设的益州南部都尉府驻哪儿、盐铁官市的配额怎么分、各部落的贡赋折成银钱还是实物、汉夷通婚的子嗣怎么落户……

    头人们吵得面红耳赤。

    格瓦拍着桌子说东岸分的水田太少,莫多反唇相讥说你们格瓦部占的山林本来就是我们莫多部的祖地。阿会喃当和事佬,被两边一起顶回来。孟获不说话,只是阴沉沉看着。

    最后拍板的是赵云。

    他听完了所有争吵,把各部落的诉求一条一条理出来,在地图上重新画了界限——不是照着旧寨子的地盘画,是按人口、耕地、山林产出重新分配。分多的补钱,分少的补地。

    格瓦不说话了。莫多也消停了。

    天黑时,那份用汉文写的《滇池诸部协约》摆在案上,各头人依次上前按手印。孟获是最后一个。

    他把拇指蘸满朱砂,在协约末尾重重按下去。

    指印很红,像块凝固的血。

    散会时,格瓦的儿子跑来问:“阿爸,这就算是……定了?”

    格瓦望着那份卷起的协约,被赵云亲兵小心收进木匣。

    “定了。”他说。

    那一夜,滇池大寨点了很多灯。

    不是议事,是过年。

    建元五年的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赵云下令,全军休沐三日,各营杀猪宰羊,轮番会餐。南征以来紧绷了几个月的弦,总得松松。

    马超的营寨里架起三口大锅,锅里炖着整扇的猪肋排,萝卜切滚刀块,丢进去和肉一起咕嘟咕嘟煮。肉香飘出二里地,连寨墙外放哨的蛮兵都忍不住抽鼻子。

    马岱坐在锅边,拿根长木勺搅汤,偶尔捞一块肋骨出来,吹凉了啃。啃得满嘴流油,不说话。

    马超拎着酒坛子走过来,往他碗里倒了半碗。

    “过年了,”马超说,“别绷着个脸。”

    马岱低头看那半碗浊酒,端起来,一口闷了。

    “哥。”他忽然开口。

    “嗯?”

    “打完南中,你想去哪儿?”

    马超没立刻答。他望着锅里翻滚的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陛下说,年后要经略南洋。”他顿了顿,“扶南国,金邻,林阳。那些地方靠海,得有水军。”

    “你想去?”

    “想。”马超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我还没见带领过海军作战呢。”

    马岱没再问。

    他把空碗伸过去,马超又给他倒了半碗。

    诸葛亮没有参加各营的会餐。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对着那份手绘的、已经添了许多新标记的南中地图,一笔一笔记着什么。

    烛火跳了跳,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帐帘掀开,赵云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孔明还没用饭。”

    诸葛亮接过食盒,打开,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两块麦饼。

    “将军也没用吧?”

    “用过了。”赵云在对面坐下,“马超那边炖的肉,啃了两根肋骨。”

    诸葛亮端起汤碗,慢慢喝完。

    他放下碗,看着地图上那片标着骠国以南的空白。

    “将军”他轻声说,“陛下收到捷报后,南洋的棋,就该动了。”

    赵云没接话。

    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年后的事”他说,“年后再说。”

    腊月二十九。

    一队骑兵从滇池大寨北门驰出,马蹄踏在新修的土路上,溅起细碎的干泥。

    领队的校尉怀里揣着一只密封的铜筒,筒里是赵云亲笔的报捷文书,以及诸葛亮整理的那份《南中善后二十四策》。文书末尾,附着一张薄薄的、边缘烧焦的贝叶骠国王子的求和信。

    战马跑得很快。

    穿过沼泽边缘那条新修的土路,穿过格瓦部寨子门口惊讶的目光,穿过金马山脚下还在冒烟的烽燧堡。滇池的水在身后越退越远,变成一条灰白的细线,然后消失在山影里。

    校尉勒紧缰绳,伏低身子,把风阻降到最小。

    铜筒在他怀里硌着胸口,有点凉,有点沉。

    那里头装着南中半年的战事,装着盘蛇谷三万的灰烬,装着骠国王子的敬畏,装着南中各部的指印,装着来年春耕的棉籽、新修的土路、还有那些终于放下刀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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