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停在纸上,墨迹未干。

    苏牧阳收手,将地图卷起,塞进石缝。他起身吹灭油灯,洞内顿时漆黑。外面天色微亮,山风从崖口灌进来,吹得衣角啪啪作响。

    他走出山洞,沿着小路下山。

    昨晚甲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西北荒原有光柱,地底传钟声,有人说是前朝剑冢开启的征兆。他也听见了那句“天下将启异象,剑主需寻遗音”。可江湖上这种传言太多了,十次有九次是假的。

    他不能信。

    但也不能不信。

    走到山脚第一个村子时,太阳刚升起。几个农夫在门口扫地,看见他穿着劲装背剑,知道是江湖人,纷纷停下动作。

    苏牧阳走过去,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路边茶摊上:“老板,来碗粗茶。”

    老板连忙倒水:“客官打哪儿来?”

    “路过。”他喝了一口,“听说西北那边出了事?夜里冒光,还有钟声?”

    老板脸色一变:“你也听说了?”

    “嗯。真有这事?”

    “我表弟就在那边放羊,说连续三个晚上都看见,一道白光冲天,像根柱子,照得半边天发青。”老板压低声音,“他还听见钟声,不响在天上,响在脑袋里。”

    苏牧阳皱眉:“在脑袋里?”

    “对,他说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里听到的,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麻了。”

    旁边一个赶车的脚夫插嘴:“胡扯!我昨天才从北边过来,一路平平无奇,哪有什么光?什么钟?你们就是听风就是雨。”

    老板不服:“那你咋解释马场那匹疯马?眼睛全是血丝,嘴里吐白沫,兽医都说没见过这病。”

    “关钟声啥事?兴许是吃了毒草。”

    两人争起来。

    苏牧阳没说话,把银子推过去:“再加一碗茶,给这位大哥也来一杯。”

    脚夫道谢,喝了茶继续说:“我走南闯北十几年,这种事见多了。今天说地下埋神兵,明天说山里出仙丹,最后呢?全是坑人的局。有人想捞钱,有人想拉人下水,你一去,陷阱就等着。”

    苏牧阳点头:“有道理。”

    “可不是?”脚夫拍拍腿,“再说,真有剑冢,为啥偏偏现在开?为啥偏让几个人看见?太巧了,就不真。”

    苏牧阳记下了。

    离开茶摊,他又去了驿站。

    驿站里有几个商旅正在歇脚。他假装整理剑鞘,耳朵听着对话。

    “……我们镖队昨夜经过西岭坡,确实看见远处有光,一闪就没了。”一个穿灰袍的商人说。

    “我也看到了。”另一个接话,“但只有一瞬,不像持续发光。”

    “会不会是雷火?”

    “不像。雷火是炸的,那是稳的,像点着的灯。”

    “可没人敢过去看?”

    “谁去谁傻。归寂会刚覆灭,这时候冒出遗迹传闻,你不觉得有问题?”

    众人沉默。

    苏牧阳悄悄记下:目击者说法不一,时间、亮度、持续长短全不一样。有人说是整夜不灭,有人说是闪一下;有人说光是蓝的,有人说发白;有人说钟声悠长,有人说根本没听见。

    越问越乱。

    中午他在镇外河边坐下,翻出随身带的几本书。

    一本《大宋地理志》,查西北地形,只写“荒原广袤,人迹罕至,多沙暴,少水源”。

    一本《西域风物考》,翻到“异象篇”,提到“昔年有地火喷涌,夜如白昼”,但那是火山地带,不在西北。

    最后一本是残卷,纸都烂了半边,标题模糊,勉强认出是《前朝兵制录》。他一页页翻,终于在夹层发现一行小字:“永昌三年,剑陵崩,夜鸣如磬,三日不止,后沉于沙。”

    “夜鸣如磬”?

    磬是寺庙里的石钟,声音清冷悠远。

    和“钟声”对上了。

    但他还是不敢信。

    这一条记载孤零零的,没有其他佐证。而且“剑陵”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剑冢?谁建的?为何崩塌?全都不知道。

    他合上书,靠在石头上。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可能是唯一能听懂“遗音”的人。《寒渊剑诀》最后一篇提过“九幽引音术”,说只有血脉契合者才能感应远古兵器召唤。

    可万一这是圈套呢?

    归寂会虽败,未必没有残党。他们可能故意制造异象,引强者前往,设伏围杀。他要是去了,正中下怀。

    不去呢?

    如果真是前朝遗留的大机缘,能提升战力对抗未来威胁,错过又太可惜。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江湖上很多人看着他。他动一步,牵连一片。

    责任太重,不能赌。

    傍晚他回到山洞,点燃油灯,拿出笔记写下:

    “西北异象,众说纷纭。目击者描述矛盾,无实物证据。典籍仅一条模糊记载,无法确证。暂定为可疑传闻,不宜轻动。待有第三方可靠记录,再做决断。”

    写完,他把笔记收好,开始练剑。

    一套基础剑招,来回五十遍。动作标准,呼吸均匀。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习惯——情绪不稳时,用重复动作让自己冷静。

    练完剑,他盘膝打坐。

    脑子里还在转。

    他想起杨过以前说过一句话:“江湖最怕的不是刀,是话。”

    一句话能让人拼命,也能让人送命。

    现在这句话,就是“钟声”。

    他不能被一句话牵着走。

    必须等证据。

    第二天一早,他又下山。

    这次去了三个不同的村子,找了五个曾接近西北路线的猎户和脚夫。

    一人说看见光,但颜色是红的。

    一人说听见声音,但像哭嚎,不像钟。

    一人说他朋友去过现场,地面平整,无任何痕迹。

    还有一人冷笑:“你不会真信了吧?我告诉你,我亲眼看见两个道士半夜在沙地上埋铜管,连着鼓风机,往上吹磷粉!什么光柱?人造的!”

    苏牧阳心头一震:“你看见了?”

    “当然!我画了图!”那人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两根管子插在地上,连着一个箱子,“他们晚上开工,白天撤走,专门等路人看见,回去传话。”

    苏牧阳盯着那张图。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人为造势。

    但如果是假的呢?这个人是不是也被收买了?或者根本就是另一派势力在搅混水?

    他不知道。

    每一条信息都像拼图,但形状都不对,拼不起来。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放出多种版本的“真相”,让他越查越糊涂。

    这就是目的。

    让你不信,又不敢完全不信。

    让你犹豫,拖延,错失时机。

    无论是机缘还是陷阱,对方都赢了。

    太阳落山时,他回到山洞。

    风比昨天大。

    他站在洞口,望着远处群山。

    手指无意识摸了摸剑柄。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等太久。

    但也不能现在就走。

    他转身进洞,把地图重新摊开。

    西北角那个黑点还在。

    “钟声”二字也还在。

    他拿起炭笔,想再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

    最终,没有落下。

    他放下笔,走到墙边,拿起布巾,慢慢擦去之前刻下的“警惕新型傀儡术,研究破解之法”那行字。

    灰尘簌簌落下。

    他重新磨好炭笔,对着墙,一笔一划写下新的字:

    “听言不如见证,见象不如取证。”

    写完,他退后一步。

    洞外,最后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剑鞘上。

    剑穗轻轻晃动。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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