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古神话那卷浩瀚的史册里,昆仑山这三个字,便代表着万山之祖。不知有多少赫赫有名的先天神圣于那昆仑山中悟道,立下传承万世的道统法脉。然而岁月如大河奔流,曾经的大神或是陨落于量劫,或是飞升入主天...幽冥地府的阴风,今日格外滞涩。不是刮不动,而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压住了喉管——那风在八天神宫朱红巨柱间盘旋、低徊、试探,却始终不敢撞入正殿半寸。殿内烛火未燃,唯有一盏长明灯悬于穹顶,灯焰呈惨青色,不摇不晃,如一只闭了万年的眼睛,静静俯视着王座之下跪伏的身影。尸骸残念。他额头紧贴冰冷金砖,脊背绷成一张将断未断的弓。双手死死攥着那朵养魂金莲,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莲瓣梵文的刻痕里。金莲温润生光,可那光却照不亮他脸上纵横的冷汗,更照不透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刚从翠云宫出来。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捧着金莲,一步一颤,几乎是以爬行的姿态退出那扇沉重的青铜殿门。身后没有送行,没有叮嘱,只有地藏王菩萨合十低诵的那一句:“因果已尽,你好自为之。”声音平和,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魂。“好自为之”?他哪还敢“为”?他连呼吸都得掐着时辰,生怕多吸一口阴气,便沾染上那位帝君目光余烬里残留的因果尘埃。他不敢抬头,不敢起身,甚至不敢去想自己刚才究竟听到了什么。那些话——关于诸天沉睡、关于帝君独醒、关于灵山世尊亦难抗衡——每一个字都重逾万钧,砸在他这具腐朽尸骸上,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嗡鸣哀鸣。他只是一粒尘,一缕烟,一只侥幸没被碾死的蝼蚁,怎配听闻这等足以撕裂天地经纬的秘辛?可偏偏,他听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启禀陛下!”一声中气十足的通禀,如惊雷劈开殿内凝滞的死寂。尸骸残念浑身一哆嗦,膝盖骨“咔”地轻响,几乎要碎裂开来。他听见殿外传来铠甲铿锵之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是那名白甲侍卫队长,气息浑厚如渊,鬼神巅峰的威压毫无遮掩地弥漫开来,像一堵冰墙,狠狠撞在他后心。他依旧不敢动,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仿佛要融进金砖的缝隙里。王座之上,周曜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眸深处,没有雷霆,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两口刚刚凿开的古井,井底沉淀着无数纪元的灰烬与星尘。他并未看那跪伏的尸骸残念,目光径直投向殿门方向,平静得如同在看一缕飘过的雾。“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整座大殿,压下了所有杂音,也压下了尸骸残念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殿门洞开。一道银光刺入。不是剑光,不是法宝之辉,而是一身素净道袍所反射的、来自天庭高处的、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秩序”之光。来人须发皆白,面如冠玉,手持一柄拂尘,尘尾雪白如新落初雪。他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金砖便无声浮现出一朵微小的、转瞬即逝的祥云。那是天庭敕令所化的法则印记,是凌驾于幽冥之上的权柄凭证。太白金星。天庭特使。他目光扫过殿内,掠过那盏惨青长明灯,掠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殿宇,最终,落在了王座之上那道玄色身影上。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刻入骨髓的、对至高权柄的绝对恭谨。他微微颔首,拂尘轻扬,声音清越如磬:“奉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敕谕,敬问六天帝君圣安。”整个大殿,连同殿外翻涌的阴云,仿佛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尸骸残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冻僵了。玉皇大帝……那位执掌三界、统御万神的至高存在,竟在此刻,隔着无尽时空,以敕谕之名,向这位八天帝君……问安?这不是问候,这是确认。确认一位本该沉睡的古老帝君,是否真的坐镇于此,是否真的……清醒着。王座之上,周曜的指尖,在宽大的玄色袖袍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绵长。那盏长明灯的惨青火苗,终于第一次,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太白金星垂目,姿态分毫不变,仿佛能在这无声的等待中站上万年。周曜缓缓抬起了手。不是指向太白金星,而是虚按向自己身侧——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嗡……”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嗡鸣,并非响起于耳畔,而是直接震荡在所有生灵的神魂最深处。那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创世般的重量。紧接着,就在他手掌虚按之处,空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层层涟漪扩散。涟漪中心,一点幽暗的光晕凭空滋生,迅速扩大、凝实,化作一面悬浮的、边缘流淌着混沌气息的黑色镜面。镜面之中,并非映照出大殿景象。而是……一幅缓缓展开的、活生生的画卷。画卷里,是玉京城。是城隍庙前熙熙攘攘的人流,是香火鼎盛的袅袅青烟,是城隍老爷端坐神坛、接受万民叩拜的威严侧影。画面流转,镜头倏然拉近,聚焦在庙堂深处,一尊蒙尘已久的、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小神像上——那神像面容模糊,衣饰古朴,额心一点朱砂,却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与生俱来的威仪。正是……白有常。画卷再转。是地府十八层地狱的某个幽暗角落。阴风惨惨,怨气如墨。一个形容枯槁、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老吏,正伏在一张布满裂痕的巨大石案前,颤抖着双手,用一支秃笔,在一册残破不堪、纸页焦黄的簿子上,一笔一划,艰难地书写着什么。簿子封皮上,几个黯淡的古篆字迹若隐若现:《生死册》。最后一幕。是周曜宫外,那片终年不散的厚重阴云。云层之上,赫然悬浮着一座金碧辉煌、仙气缭绕的宫殿虚影。宫殿匾额上,“凌霄宝殿”四个大字,金光万丈,煌煌不可直视。一道源自那宫殿的、浩瀚无垠的金色气运长河,正穿过层层阴云,如同一条垂落的星河,精准无比地……注入下方周曜宫那巍峨的琉璃瓦顶!画卷定格。镜面幽光一闪,悄然消散。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可这三息,却比一万年更漫长。太白金星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掀起了第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他握着拂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那金色气运长河的影像,绝非幻术!那是天庭法度、三界气运最本源的显化!它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滋养着这座本该属于道门、却由一位佛门大能插足的幽冥核心宫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庭,或者说,玉帝,不仅知晓这位八天帝君的苏醒,更以最直接、最磅礴的方式,给予了无可置疑的认可与加持!这已不是简单的“问安”,这是赤裸裸的……授命!“此乃……”周曜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切割时空的锋锐,“玉京香火,地府根基,与……天庭气运之证。”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落在了太白金星身上。那一眼,仿佛穿透了亿万年的时光尘埃,看到了对方体内流淌的、属于天庭最高序列的本源神纹。“尔既奉诏而来,便代朕,传一道旨意。”“喏!”太白金星躬身,声音肃穆。“敕封——玉京城隍,为‘阳间巡查使’,秩同正神,赐‘八天’令符一枚,持此令者,可监察诸城隍,纠劾不法,凡涉幽冥纲常者,可先斩后奏。”“另,敕令周曜宫属下,即日起,全力辅佐巡查使之职。凡巡查所需之阴兵、阴司文书、地府律令副本,予取予求,不得有误。”“遵旨!”太白金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荡。这道旨意,分量太重了!它彻底将玉京城隍这个原本游离于地府核心之外的职位,拔高到了足以与地府正神比肩的地位,更赋予了其凌驾于地方城隍之上的生杀予夺大权!而这权力的源头,不再是地府,而是……天庭!是坐在王座上的这位八天帝君!周曜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开,落向殿内一角。那里,尸骸残念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态,身体僵硬如铁铸,唯有额角渗出的冷汗,在惨青灯火下,折射出点点微光。“汝,亦在列。”周曜的声音,清晰地落入尸骸残念耳中。“巡查使初临阳间,需一通晓地府旧制、熟知阴阳律令之人为臂膀。尔既曾为白有常阴帅,虽神魂有缺,然根脚未失,职责所在,当仁不让。”“即日起,尔为巡查使之副,号‘监正’,辅佐巡查使,厘清阳间城隍乱象,重振幽冥法度。尔之功过,皆系于巡查使一身,亦系于……朕之观瞻。”“谢……谢陛下隆恩!”尸骸残念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咚”声。监正!这职位虽无品阶,却因附着于巡查使之身,而拥有了实质性的、令人胆寒的权柄!更重要的是,这是帝君亲口所封,是活命的稻草,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别无选择,只能死死抓住!“去吧。”周曜挥了挥手,如同驱散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尸骸残念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大殿,身影踉跄,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阴云里。大殿内,只剩下周曜与太白金星。“帝君……”太白金星斟酌着词句,声音低沉了几分,“此番敕封,牵动阳间气运,恐引人道王朝忌惮,亦或……惊扰佛门清净。”“哦?”周曜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深寒,“人道王朝?他们连自己的香火都快供不起了,何来忌惮?至于佛门……”他目光悠悠,似穿透了幽冥地府的层层壁垒,投向了那佛光普照却又阴气森森的周曜宫深处,“若连这点小事都要惊扰,又谈何‘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太白金星默然。帝君之语,字字如刀,剖开了所有虚伪的表象。人道王朝的衰败,佛门在地府根基的薄弱,尽在言中。他深深稽首:“帝君圣明。老臣告退。”银光一闪,太白金星的身影,连同那抹来自天庭的秩序之光,一同消散于殿门之外。大殿,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那盏长明灯,火苗稳定下来,青光幽幽,映照着王座之上,周曜那张轮廓分明、却仿佛笼罩在永恒阴影中的脸。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册薄薄的、封皮流转着难以言喻诡谲气息的册子,凭空浮现,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之上。生死册。册子表面,那些原本微弱的野史波动,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地脉动着!仿佛一颗被强行注入了海量生命力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册子边缘,丝丝缕缕的、肉眼可见的灰白色雾气正不断逸散而出,又在半空中扭曲、盘旋,化作一个个模糊不清、却又带着强烈叙事感的虚幻文字——“猴王大闹”、“阎君束手”、“帝君抚卷”、“账册平矣”……这些文字,便是野史概念本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汲取着周曜方才以“天庭敕令”为引、强行撬动的整个神话时空的“历史惯性”!那道敕令,那幅画卷,那滔天的气运长河,无一不是在向整个时空宣告一个“事实”:孙悟空闹地府,是真实发生的;八天帝君坐镇,是真实存在的;生死册被用来平账,是真实有效的!谎言,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无数份文书的记录、无数道气运的加持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为“历史”。周曜凝视着掌中这本越来越“沉重”的册子,眼中光芒幽邃。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不是区区一个玉京城隍,不是什么巡查使监正,甚至不是那看似恢弘的罗酆道场扩张。是这本册子上,正在疯狂汇聚、即将凝聚成实质的……野史权柄!只要这权柄足够庞大,足够深刻,足够撼动神话历史的底层逻辑——那么,他周曜,便不再仅仅是这个时空的一个过客,一个冒牌的帝君。他将成为……这个神话时代,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亲手握住“历史背面”之权柄的存在!一个,能以野史为刀,削去正史之棱角;以传说为墨,重写天命之章程的……新神!就在此时,悬浮于掌心的生死册,猛地一震!册子表面,那些疯狂脉动的灰白雾气骤然向内坍缩、压缩,最终,凝成了一滴仅有米粒大小、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幽冥世界重量的……灰黑色液滴!液滴悬浮于册子封面中央,缓缓旋转。一股无法言喻的、混合着腐朽、新生、悖论与创造的气息,轰然爆发!周曜瞳孔骤然收缩!成了!这滴“野史之泪”,便是生死册初步炼化的标志!是野史概念第一次以实体形态,在这个尚未诞生野史俱乐部的神话时代,凝聚成型!它微小,却重若万钧。它灰黑,却光芒内敛。它诞生于谎言,却承载着比正史更顽固的生命力。周曜伸出食指,指尖距离那滴“野史之泪”仅有毫厘。没有触碰。他只是凝视着。仿佛凝视着自己亲手点燃的第一簇、足以燎原的星火。窗外,那终年不散的阴云,似乎,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翻涌了一下。